当陶然再次跪在九霄殿的时候,他没敢抬头,他知道不可能再从高台上的祖师眼中看到宋安之的影子,倒是有可能看见祖师的失望与怒气。
这桩案子其实早就审明白了,也给陶然一个改过了的机会了,可是陶然没抓住这个机会。
堂上的九霄仙君翻着历年的卷宗眉头深锁,他知道陶然是个痴儿,一旦入了轮回不知道人生使命是什么,就会凭着本能凭着喜好来做事。
九霄仙君已经最大限度地帮扶他了,让他带着记忆去了却情劫,恐他行差踏错还指派了九节狼和镜灵提点教导他,可他还是不知死活,全凭喜好行事。
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时也命也,事已至此已经没有教导的意义了,九霄仙君放下卷宗,一如每一次判罪一般冰冷严厉地说道:“添更童子,你修道之心不诚,不走正道成仙,其罪一也。成仙之后不安守本分,以职务之便扰乱天地运行未遂,其罪二也。念你年少无知且受人蛊惑,给你机会了断尘缘,你却屡教不改,其罪三也。你认不认?”
这些罪状陶然早就梳理了无数遍了,哪有什么不认的,恭敬地给九霄仙君磕了一个头:“弟子修为浅薄,道心不正,辜负了祖师的一片教导,认罪认罚。”
陶然永远都是这样一副老老实实认错却死不悔改的态度,九霄仙君仙君心中恼怒,有这一片诚心好好修仙修道早能担一方重任了。
偏偏将这副心思放在情情爱爱上头,还偏偏是冲着他来的。
爱慕到底是个什么滋味让人让人沉醉其中,不惜以命为筹码,九霄仙君历劫无数,也刚刚从宋安之的人生中挣脱出来。
那些缠绵悱恻的情感不过是一杯鸩酒,偏偏就有那挣扎在红尘荒漠里的痴人要用它来止渴。
不仅仅是红尘中的痴人,多少仙家不也是如此?
这一闪而过的念头,九霄仙君又想起了瑶池仙子,又想起了持鉴天师。
心乱如麻,立刻停止了思绪。
“既然认罪,按天条律例,三条罪状罚你三道天闪,以正天规。”
门外值殿的九节狼竖着耳朵听陶然的罪状,听到这儿握着长矛的手轻轻一抖。
三道天闪打在上仙身上走足以削掉所有修为了,对于修为不深的陶然来说……
九节狼轻叹一口气,也在预料之中。
陶然倒是很平静地叩首领罪了,临上飞烟台之际他抬头看了九霄仙君,九霄仙君也在看他。
只是那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宋安之的影子。
陶然还是有些遗憾的,宋安之走的时候跟他道了别,可他走的时候却不能跟宋安之道别。
就像很久以前,他离开的时候也没能跟万九郎道别一样。
也好,从此就没有牵挂了,宋安之也不会为此伤怀,皆大欢喜。
陶然想得挺开的,五六百岁的人了,没有这段奇缘也该寿终正寝了。
一直当妖精的话不是被人欺负就是学坏了,怎么也不会比现在更好,至少想要的都经历过了,不可太贪心。
陶然平静地站在飞烟台上跟祖师道谢。
九霄仙君的眼中确实一片默然,掐诀结印手中凝聚起一朵硕大的霹雳火焰,“第一道天闪罚你不修正道。”
九节狼心有不舍,偷偷立在廊柱下回头望去,一道电光落下火焰吞没了陶然,等烟尘散尽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陶然的身影了,只剩一枝凋零的枯树枝。
九节狼那点侥幸之心沉沉地落了下去,果然以陶然的修为连一道天闪都扛不住。
可九霄仙君却没有半分怜悯的意思,很快又凝聚起了第二道霹雳,“第二道天闪罚你玩忽职守。”
这条控诉大约陶然也听不到了,第二道天闪落下后,那枝枯木也没了痕迹,只剩一些星星点点的残魂萦绕在飞烟台上。
飞烟台——就是个灰飞烟灭之处,陶然曾拜托九节狼如果他还能剩点灰烬想跟宋安之做个伴,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一点渣都不剩了,九节狼终于死心地背过身去了。
另一双眼睛却凝视得更紧。
镜灵说了不来送陶然,还是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外看着一场天罚。
听到九霄仙君判处他的罪行时镜灵什么也没说,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九霄仙君判得也算公正。
镜灵有不舍,却没有求情,更没有跟陶然去道别,只是目送着又一个熟悉的人消失在眼前。
看着陶然的点点残魂像流萤一般飘荡,似乎只要风一吹就能散尽,镜灵心中似乎有一根断了的弦又开始“嗡嗡”作响。
九霄殿里没有风,却有第三道天闪。
“第三道天闪罚你耽于私情屡教不改。”九霄仙君的眼皮莫名地跳了跳,手下却不留情,最后一道天闪毫不收力地打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