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几个字,对于纪幼怜而言,就是她等待许久的转机。
她立即将自己熬夜打磨的第三版故事蓝图向林榕三全盘托出,这一版故事,已然不是第一版大纲之中纯粹的“救赎文”,而是融入了福城文化内核与思考的故事。
在讲述的过程中,纪幼怜特意强调了整个故事的故事背景,讲述着林江生灰暗的过去与挣扎,孟云枕如月光般的悄然误入,以及那些市井巷陌和古老曲调之间,与整个福城大地血脉相连的不可分割的紧密联系。
随着她的讲述,林老那原本略有浑浊的眼睛里,光芒越来越亮,他那惯常佝偻的脊背,也不知不觉挺直了些许。
当纪幼怜的讲述告一段落后,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林榕三并没有立即说话,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个故事里的悲欢离合。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纪幼怜,声音比方才更为沙哑。
“这个故事,让我很感动。”
闻言,纪幼怜的心微微一紧,她敏锐的注意到,林老用的词是“感动”,而非“喜欢”。
然而对比起“喜欢”,“感动”这个词,也更为中性,更为主观。
仿佛在感情的共鸣之外,还隔着一层理想的权衡。
果不其然,林老接下来的话,瞬间让她的心直直沉入谷底。
“但是,我并不会加盟你的电影。”
“为什么?”纪幼怜几乎是脱口而出,急切的希望给自己再度争取一下,“林老,我们的电影非常需要……”
林榕三抬起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做了一个温和的手势打断了她的话,示意她听自己说完。
“你还记得,刚刚上课前,你见到的那个女孩吗?”
纪幼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愣,她点了点头,心中却无比疑惑。
“那个女孩,是福城本地人,她的父亲,是本地木偶戏的传承人,而她,也是这三年来,我手里唯一的学生。”
“唯一”两个字被他咬的格外清晰。
“我今年,七十有六了,纪导演,”林老缓缓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就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我的光芒,注定会越来越暗,世界,也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纪幼怜本来低着的头,在听见他的话之后,猛然抬了起来。
她的眼中,瞬间闪过了一丝重新燃起来的微光。
另一边,林榕三看着她变化的表情,也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叫周瑶。她是我的得意门生,在我的手底下,已经系统学习了三年的民族民间音乐史和民族器乐写作。她很早慧,很懂事,更重要的,她有着超越同龄人的专业实力和对传统音乐发自内心的热爱。”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郑重地看着纪幼怜。
“我,林榕三,以我毕生的声誉与学术尊严担保,周瑶的才华以及她对福城音乐的理解,还有她的创作能力,都绝对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林榕三老先生没有推荐自己。
他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坦荡——他已经老了,七十六年的岁月沉淀了他的智慧,也抽走了他足以应对高强度电影制作流程的经历与土地,他作为这片曾经丰茂的森林,如今的他比起亲自迎接风暴,他更适合作为孕育新苗的土壤。
他推荐了自己门下那一位唯一的弟子。
理由同样简单且纯粹——她聪慧,也很早熟,对音乐有着近乎本能的悟性,更重要的是,她那尚未完全开放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这座日益沉浸的旧楼里,而理应被引入更广阔的世界,被更多人看见。
纪幼怜静静听着林老先生口中缓缓说出的推荐信,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脊背悄然爬升,直至头皮阵阵发麻。
她仿佛能听见某种无形的,沉重又滚烫的东西,正在从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的手中,郑重地递出。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这句古话,纪幼怜曾在书本上读过无数次,但直到此刻,看着林老那双浑浊的双眼,她才感觉到自己,第一次真正触摸了这句话的灵魂。
——蜡烛终有燃尽的时候,但只要火焰能够成功传递到新的烛芯上,那光芒便可以永不熄灭。
纪幼怜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又干又涩,她努力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直到她废了极大的劲,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