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因为诗寇蒂对待自己和楚雨的不同态度而感到忿忿不平或是嫉妒,毕竟在康斯坦丁的眼中,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就像是静谧的湖面在月光笼罩下所泛起的点点涟漪,诗寇蒂自始至终都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若自己还想要痴心妄想地去抓住这抹朦胧的水中倒影,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已经因为自身与生俱来的傲慢与轻率而眼睁睁地看着诗寇蒂逝去的场面,康斯坦丁自然不会选择让诗寇蒂来改变她跟随命运的盲从,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改变着自己曾经那份略微偏执的想法。
虽然这个“略微”也只是看在了康斯坦丁现在与过去的对比之上所得出的结论,但那些都无所谓。
诗寇蒂/姐姐只要待在永无战争的黄金乡/桃花源就好。
这是远在江州征战的诺顿与楚云,共同留守在蜀国的康斯坦丁与楚雨在诗寇蒂/楚月的事情上难得达成了一致的共识,他们绝无违背这份共识的想法。
就算有,也不是在黄金乡还没有完全建成,又被乌木背刺的当下。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像是对待药效还未完全发作的试验品般耐心,等到了楚雨那道布满了整间地下室的哭声逐渐转为耳边夹杂着打嗝声的抽噎,康斯坦丁才面色平静地询问面前这位一直以来都用言语引导着自己与诺顿从北欧南下的命运裁割者。
他已经完全从自身对诗寇蒂日积月累的复杂心情里走了出来,转而产生的是对对方能够及时地出现在地下室制止了乌木暴动的困惑……大概吧。
在这种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自我肯定下,康斯坦丁发现了一个令他绝望的事实,那就是不论诗寇蒂稍后会给出多么可靠或是不可靠的答案,他恐怕都会始终如一地给她从各种角度找出不同的理由说服自己。
“我想我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康斯坦丁殿下,‘遵循奥尔劳格无始无终的伟大意志’。”
收敛起那份只会存在于“楚月安慰楚雨”这个温情场面下才会出现的淡淡微笑,诗寇蒂平静地直视着康斯坦丁,给出了这个带有对奥尔劳格高度盲从态度的奇异回答。
除了关于未来命运走向的问题,诗寇蒂一向都是秉持有问必答的态度,但这是否是问者想要听到的答案,那就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反正自己都已经被那些脑子不算灵光的二代种口口相传为性格古怪的次女了,那么想必身为初代种的龙王们也不会介意这份迟来的小小报复心吧。
这么想着,诗寇蒂也平息了那份看在康斯坦丁为难的表情上试图解释清楚的心情,犹如一片永远漂泊在湖面上的落叶般继续与对方对视,直至其中的一方率先打破了这份不必要的沉默。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所有可知的命运纺织者(你们)都会坚定不移地选择遵循宇宙永在律的意志,相信祂所编织的命运是不可改变的存在?”
虽然自己的名字能够先一步被诗寇蒂喊出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但康斯坦丁当然明白现在不是和对方在这里探讨这件事的最好时机。
他从始至终都不相信命运的既定性,如今却因为乌木的暴起与诗寇蒂语意不明的回答而不得不产生更多无法通过自我思考来获取答案的问题。
“您知道要如何让一颗种子变成一株美丽的花朵吗?”
没有正面解答康斯坦丁的困惑,诗寇蒂只是轻飘飘地越过了一直以来都在伸开双臂挡在自己和康斯坦丁中间的楚雨,拿着不敢在自己面前冒然造次的乌木,问出了另一个能够立即得出答案的问题。
“什么?”
显然,这个由诗寇蒂亲口说出的问题并不在康斯坦丁的预想之内。
但好在,诗寇蒂也并不需要康斯坦丁给出任何有用的答案。
“充足的光照,适宜的温度和水分,肥沃的土地,以及最重要也是无法缺少的一点,人为的干涉。”
康斯坦丁不是第一个向她问出类似问题的龙族,诗寇蒂自然也不是第一次说过这四个在种植时需要注意的要素,以至于她有的时候都在怀疑奥尔劳格是不是要准备安排每一个时间段的自己从裁缝就地转职成园丁了。
到时候世人眼中坐在梭机面前不断织网的命运三裁缝毫无征兆地变成了拿着裁剪工具三件套不停忙活的命运三园丁,那诗寇蒂想她可真是要谢谢那位没有实体的背后灵了。
“包括您在内的龙王还有那些醉心于力量而无法脱身的人类和混血种们总是会错误地认为,自身可以依靠那道勉强能被称为‘自由’的意志来改变某些已经在暗处标记好一切的命运。”
诗寇蒂知道自己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是康斯坦丁想要听到的实话,但比起继续用谎言来维持这份对方所希望的虚假,她还是更擅长把不可控的现实直白地揭露在众人面前。
……哪怕她很清楚康斯坦丁和不在此处的诺顿是为了谁而南下至此。
“就像那株失去了人为干涉这一前提就不会在贫瘠土地上顽强绽放的花朵,那些都不过是您,他或者她在奥尔劳格仁慈注视下所产生的错觉。”
面前这位拿着那截枯枝的楚月,真的还是她心心念念的姐姐楚月吗?
就像自己不清楚李琳和楚月之间在命运这个听着就很深奥的问题上是有多大的分歧,值得她第一次听对方用如此平淡的音调冷酷地述说着一个理所当然的现实,楚雨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也不清楚要向二人中的谁寻求一个无用的心理安慰。
什么事都做不到的她只能干巴巴地站在一旁,围观着二者在自己的面前展现出不被她与其他蜀国人知晓的一面。
“不论您的出发点是好是坏,也不论事态是否会根据您还有其他外界因素发展出符合发展的反应和结果,早已被我/我们编织好的命运之网终会在既定之日降临在每个人的头上,平等地将您与我都束缚其中,一路通向死亡。”
诗寇蒂很明白自己所说的一切都不过是毫无任何有力依据的诡辩,但如果说多了,那么即便是这种在他人看来不成气候的诡辩,也一定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言之有理的大道理。
这是彼时的他都在试图让自己明白的真理,但直到在红井之下见到了抱着正义的兄弟,就此深眠于美梦之中的他,文清舟终于下定决心成为三位一体的命运三姐妹的时候,她才逐渐理解了这个只会存在于现实的残酷真相。
如今的诗寇蒂,也在用着自己的方式驱使着无情转动的命运齿轮,缓缓驶向她自始至终都在追求的时间线(理想乡)。
“一如您与诺顿殿下,云和雨都注定会在今日或是不久之后迎来的死亡,命运之所以能被称为命运,本就是因为它无法被外界更改的固有特性,而我/我们与奥尔劳格的关系亦是如此。”
究竟是先有鸡再有蛋,还是先有蛋再有鸡?
诗寇蒂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未来的科学家们一直在纠结的这个因果律问题完全能够和已经知道自身无法逆转的单向死亡结局,却还是在试图反抗命运的龙王们划上等号。
“不论是何种生物,在遭遇苦难时总是会质疑命运为何总是对自己带有如此不容置疑的恶意,但那些都不过是在通向死亡之「果」时必须经历的「因」,是被奥尔劳格认可的‘命运’发展。”
就像那沉寂已久的乌木在方才无端生起的暴动,它此刻才冒然浮现出水面的贪婪都不过是为了地下室里那份必死的「果」而服务,诗寇蒂的苏醒也毫不例外。
“没有周而复始的单向发展,也没有支线的线性道路,任何生物都无法逃过这一个从诞生笔直走向死亡的过程,自然……也包括了以身作则来亲自编织丝线的我,以及意图违逆必死命运的您,青铜与火之王殿下。”
又一次把对方的代称从“康斯坦丁”变成了“青铜与火之王”,恢复了诗寇蒂时期所有记忆的楚月显然就差把“你我现在是毫无商量余地的敌对关系”这几个大字甩在康斯坦丁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