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进地下停车场，稳稳停在方块线里，谈司勉熄火下车，大步流星往电梯方向去。

夏瓷看他跨步的幅度，唇角兀自抽了两抽，走那么快，伤势应该不是很要紧。

两人住的滨江小区在上海属于叫得出名的豪宅，领过证才买的，也没签婚前协议。谈司勉身上有种传统的正义，既然是一本证上的邻居，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于是夏瓷结个婚，从和室友Vivian合租南京路两室，到拎包入住有黄浦江视野的大平层，自甘跳入这糖衣炮弹坑中。

起初为了应付母亲夏痕，她只打算找个人糊弄了事，时机一到宣布离婚。夏痕要是再催，她就声泪俱下地痛诉婚姻是如何损耗一个女人的。

一年半过去，夏瓷坚定的糊弄精神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离婚的念头半点再没浮现，心态转变为等着谈司勉跟她谈离婚——他没留后手？想和和美美过小日子？她才不信！

平日里连个问候电话都没有，过哪门子的日子？

夏瓷记得，谈司勉找自己结婚，也是为了应付家长催婚。当时相亲对象记错了时间没出现，她意外碰到谈司勉，他是这么说的：“毕竟我和你，也算知根知底。”

四周喧闹，但夏瓷听得清清楚楚，这句话的重音放在了后四个字上。

两团糊弄心思撞不出火花，日子一天天挨过去，夏瓷几乎习惯了这样的舒适、静谧的生活。

房是谈司勉买的，精装修，五千一平的装标，拿到钥匙当天给她一把，人就马不停蹄赶往南京去了。

这套房子里只有夏瓷一人的生活痕迹。

玄关处乱七八糟地散落了满地的鞋子，她出门急，没收拾。身子闪到谈司勉面前，把鞋子扫到一边去，蹚出一条路。

谈司勉面色如常地穿过去，剩她一人还留在玄关的一亩三分地，等收拾完了，发现客厅没人，连灯都没开，那人径直回房去了。

夏瓷需要平复情绪，到酒柜里翻存货，拿了一瓶葡萄酒。律所发的奖品，不是贵货，第一口下去剌舌头。

越品越醇厚，耳朵也没闲着，凝神去听主卧的动静，察觉到水声停止之后她径直推门进去，没敲门。

卫生间门大敞，谈司勉反身靠住台沿，睡衣松开两颗纽扣，若隐若现的胸肌随着说话声起伏，不耐地问：“什么事？”

夏瓷琢磨着他的脸色，没好意思直接提要求，晃了晃酒瓶子：“喝点助眠，你要不要？”

谈司勉收回目光，抹掉镜子上的水雾，拧开水龙头冲手，说：“不用。”

空间里只余水柱打在大理石台盆上的声音。

夏瓷心安理得地出去了，有时真不怪她恶意揣测他，在这冷淡里面任谁也挖不出半点温情来。仅存的一丁点愧疚还是使她降志就范，顿住脚步，友好提示道：“主卫的吹风机坏了。”

她等他开口借。

谈司勉点头，表示知道了，扯下手边的毛巾往湿漉漉的头发上一套，左右揉搡起来。动作软绵无力，像是只剩一口气的活尸。

夏瓷脚尖一转出房间去，没带上门，把剩下的半瓶酒塞回酒柜后，透过门缝观察主卧的动静。

等到里边灯灭了，她才闪身进去，无需放轻脚步声，故意给他听的。拧开床头灯，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刀裁般的锋利线条显得柔和许多。

先确认了他的发丝干燥程度——干了大半，不容易感冒，感冒了传染开就不好了。

床上人一声不吭，夏瓷知道他没睡，掀开被子一角融进去，还有一拳距离就要贴到他后背上，谈司勉才开口：“我腿上有伤口，跪不了。”

夏瓷的忐忑劲一下就冲淡了，自以为贴心道：“那你躺着。”

谈司勉压着嗓子：“也不行，会碰到。”

短暂的死寂。

叹气声从她的嗓门里丝丝缕缕泄出来，人如一张泄完气的皮子，严丝合缝贴在他后背，问：“在哪儿？”

一股羞怒冲到谈司勉喉咙口，抬高了音量说：“在哪儿都不行！”

夏瓷默然半晌才道：“我是说你伤口在哪。”

谈司勉攥着枕头一角：“左边大腿根部。”

“缝合了吗？”

“还有两周才拆线。”

夏瓷语调平得像一块石板：“哦……那算了。”

谈司勉感觉到她窸窸窣窣的动静，在脑子里摹出画面，跳下床、像只猫一样在屋子里走动，轻快得惹人恼。

声音很快消失在门边，沉重的疲顿向眼皮压来，睡意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光顾。谈司勉睁开几回眼，入目只有一片阴冷夜色。

滑开锁屏看邮件，被屏幕光线刺激到，拧了拧眉心，未读全划成已读，也没听到别的动静。

她这就放弃了？他确实没心思做那档子事，但夏瓷半途而废的行为隐隐让他感到不快。

指针滑过十一点半时，谈司勉翻身下床，路过夏瓷房间张了一眼，人没在。

出去了？这个点。

他到酒柜把剩下那半瓶本地葡萄酒拿出来，给自己斟了一杯，小口呷着，背脊沉入沙发里。没开灯，满墙的卡通玩意让人头疼。

夏瓷有囤物的癖好，两人谈恋爱那会儿，谈司勉兜里没几个钢镚，约会也只能带她去博物馆，在纪念品商店里，她挑了五本同型不同款的年历，没送人，全挂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