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平沃野,明化恩隆。
明化七年暮秋,洛家满门抄斩,念其长子于治国有功,赋罪免死驱逐出京州。
同年隆冬,有佚名信件状告于御史台检举大理寺卿蒲荣枉法受贿。于次年仲春经查属实。蒲寺卿处枭首,其他家眷暂押入狱,直系赐死,旁系流放,户籍编入外姓者赋罪免死。
二更天,京州城门不远处,琼花漫天。
温采宴长身玉立,黑衣影卫恭敬地一手执伞,一手提灯,而他面容沉静地盯着面前轻抚身侧柳条的青衣人。
雪花落了青衣人满身,有些甚至钻入了他的衣领深处,他却似不觉一样。
好半晌,青衣人将手背到身后,抬眼朝温采宴笑道:“我知道,我洛家的罪书是你呈上去的。”
温采宴不语。
“是我爹他对不起你。我已因着秋试一列事宜在京州拖了数月,再不走怕是连你也要挨罚,”他忽地哽了一下,“我如今孑然一身,别无所求,只是……愿你能尽你所能……救蒲四娘子一命。”
温采宴蹙眉,语气清寒:“救她做甚,死囚可太折煞我了。”
“他人我自不敢奢求,可这人是你温采宴啊,”他兀自折下一枝光秃秃的柳条,又复笑道,“你说说这官家为何要在这城门处种这么多柳树,当真以为每个离去的人都会为此所动吗。”
他执着柳条转过身去,“再折一枝京城柳,从此浮舟寄余生——”语调绵长,却无凄切意,“以后的风霜雪雨多的是,你就莫要给我送伞了——”
温采宴露出一个含讽意的笑:“谁要给你送伞。”
尔后他默然地望着,直至那抹青影隐入混沌,不知沙漏流失多少,头顶缀着墨竹的伞上积满清白的雪绒。
“殿下,夜深寒气重,回府罢。”
二人回身向城门走去约莫十步,忽见一人影急急地奔来,忽高忽矮,踉踉跄跄。及温采宴约三人之远处,那人影扑栽在地,激起一层雪障。
污损的藕荷色裙裾铺浮在霜白的雪上,似是冬日残破的荷池。俄尔,她以手撑地,拱起上身,狼狈又慌乱的抬头。黑衣影卫将手中的明灯往她那方稍移了移,得以照见她的脸。
眉似春柳,眸若灿星,面如桃李,口胜珠玑。左边眉尾和眼尾之间一颗小痣,使得整个人添满冬日清冷之感,但是寒风凛冽地刮在她脸上,浅薄的绯红晕染靥面,漂亮的眉头蹙起,一副我见犹怜之态。
“何人!”序兀呵斥道。
她被这声吼得一颤,飞快地低下头去,眼光在温采宴腰间的玉令上滞了一瞬。
她双手交合覆地,额阖其上:“蒲荣第四女蒲莹!但求世子殿下救罪女一命!”
序兀眉心深拢。温采宴略扬眉,心中微讶。
天下之事,若都这么巧就好了。
“抬头。”温采宴不咸不淡地说。蒲莹闻言将将抬起头一点,便听见了剑出鞘的声音,紧接着剑尖便抵上她的下颌迫使她扬起头与他对视。
银剑通身寒凉,却远不及眼前之人眼底的淡漠。
“蒲四娘子,本世子从不救无用之人,你且说说我救你可有什么好处?”
蒲莹顿了一下,又赶忙说:“我……我会杀人!”
温采宴哂笑:“本世子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会杀人的人。”
蒲莹听罢闭上了眼。
“救你有一个办法,入我世子府。”温采宴收回银剑。
蒲莹眸光闪烁几下,垂头不语。
沉默不过持续一会儿,纷繁的脚步声便越来越近。
刑部的官兵到了。“何人在此妨碍公务!”
温采宴面色如常:“姓温,表字采宴,需要我拿出身份令牌么?”
方才吼话的官差愣住了。待他看到明灯下那流光的玉令,顿时变了脸色,战战兢兢地行礼:“世子殿下在上,请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殿下!”于是身后的官兵便哗啦啦跪倒一片。
温氏乃前朝皇族,姜氏开新朝只留下了老皇帝的第五子平宣王——温颂茗,并予他沿袭爵位。温采宴是平宣王独子,自小便被封为世子,大多数贵人都以金银铜作身份令牌,而温采宴的却是先皇敕造的羊脂玉令,足见其身份地位之高。
除此以外,这人是出了名的妖面兽心,为人张狂又喜杀生,真真是无人敢惹的煞神。
为首的差拔悄悄地瞧了温采宴一眼,见他不语,便开口道:“殿下,我等正奉命缉捕蒲荣的家眷,殿下眼前那位便是他的第四女蒲莹,这箕斗册上有她的名字。”
“好,箕斗册呈上来。”
差拔犹豫一下,还是从身后接过册子双手奉上。
温采宴慢慢地翻看着,忽地在某页止住,弯腰从蒲莹发髻间取下一只银簪,用锐部剜去了那页一角,而后将箕斗册扔回差拔手中。
待他翻开后大惊失色:“殿下,这蒲莹……”
“序兀,”温采宴冷声打断,“这人很吵。”
黑衣影卫点头,待蒲莹站起后请她为温采宴执伞提灯,回身抽刀劈开差拔肩上的铁甲,刀尖直指他命脉。一阵倒吸冷气的浅响,然后便再无人敢出声。
“今晚的事如若走漏半点风声,尔等的下场就不止如此简单了。”温采宴蓦地垂头看向蒲莹,她将将敛起冷淡的神情,后知后觉地打了个战栗,抬手轻拭脸上早已风干的泪痕,卖起了可怜。
装的一点都不像。温采宴想。
他睨了一圈众人的神色,漠然道:“回府。”
许是跪了太久,蒲莹没走几步便又摔了下去,手中的物件也随着跌落,引得前面的人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