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子一直是个怪孩子。

生来灰扑扑的头发，像是迟暮的老人。

她也的确先天不足，走两步咳两步，那座对童磨而言能够轻松抵达的大殿，她每一步都要小心缓行。

一尊美丽且脆弱的瓷娃娃。

他知道她的来历，甚至她的母亲——雪枝把她交给他父亲时，他就在旁边沉默旁观。

小小的孩童在襁褓里不哭不闹，安静地像个偶人，在一片大人们交叠的黑灰色的身影中，唯独灿金色的眼睛亮极了。

童磨拨弄她软软的脸颊，在他自己的母亲和父亲日益激烈的争执声中垂下眼睫小声叹息：

“多么可怜啊……”

婴孩的手小而轻，骨头柳枝一般，回握住了他的手，顿时他的手指像是被一捧温水浸润了。

童磨好奇地俯视着她、观察着她，她反而闭上了眼睛，这么看她是那么小小的、只是生着五官四肢的一团软肉。

出身不详的孩子，被抛弃的孩子，无知无觉的孩子……身体虚弱快要死掉的孩子。

走路会撞到墙上，喝水会止不住咳呛，在小孩子乱摸乱碰的年纪只会呆呆地坐在屋檐下，眼底拢着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吭不响。

这样可怜的明子呆呆傻傻活到六岁，却在他双亲死去的房间里、浓重刺鼻的血腥味中陡然清明了起来。

……

……

这便是夫妻吗？这便是名为「爱」的感情吗？

——真是麻烦啊。地板都脏掉了啊。

在少年的他苦恼该如何收拾这近乎荒谬的乱摊子时，台下的明子突然仰起头注视他。

她跪坐在来往教徒倾诉故事的位置，却没有教众们流溢的悲伤、没有对神佛崇敬的疯狂。那双金色的眼瞳带着一种奇特的冷静疏离，比她身后反射着光线的屏风更引人注目。

就像是……

小时候他与她的第一次相见，那片灯和华美的绸缎之间，花魁和他那出轨如今倒在血泊中的父亲……

他思绪难得抽离，视线在房间内绕了圈，又落在眼下唯一的活人身上。

所以明子出游的灵魂终于回来了么？

亦或是……被不知名的鬼怪神明上了身？

……

但看样子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想。

于是童磨理所当然地、用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看向她，问她：

“怎么办明子？他们流了好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