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取出右手手臂上的皮革，铺开放在桌上，步至他身前，取针，扎针。

这病患是个顶好的病患，不哭不闹，不动不骂，任由她施针。

云苓站在赵浮生身后，敛下长睫，右手拿着银针，盯着赵浮生头顶。

“你会先死。”

云苓猛烈地咳嗽起来，心惊肉跳，这人，对杀意的敏觉程度真是可怕，她不过动了一下念头，就一下，可能是，她也低估了他，是太明显了，让他觉察。

“你……还信我吗？”云苓问。

“不信。”

“……”

“还有最后一针，扎下去，便能抑制毒攻心。”想了想，云苓将后面应该说的“你应能坚持到明日”的话给吞回了肚中，这么长时间，足够他找到人了，她也不再是必要了，那么就应该死去了。

她可不觉得他会感念她救命恩情，放她一条生路。

“我扎了？”

赵浮生不语，却也不反对。

那就是默许。

云苓迅速将针扎下去，逃也似的快步远离了赵浮生，坐到她刚才坐的石凳上，不久前，她和霓娘子也是在这里。

本以为是相对无言，云苓刚坐下就听赵浮生问：“你不会武？”

云苓摇头：“不会。”

忽又惊觉了什么，她又道：“但我对武艺感兴趣，看过一些武学功法的书，我师父也认识些高手，我常常见他们，有这方面见识，我自己不会。”

“你能看到我？”

“能啊，你不是就坐在这儿麽？我又不是眼盲。”

这无名亭，只能避雨，不能避风也不能避寒，云苓感到有些冷，觑了赵浮生几下，提议道：“要不我们去找个山洞？待在这里，不能避寒。”

“等雨停。”

“好。”

还好今日这气温降得没那么狠，这雨来的迅猛，却是下不了多久，云苓往后坐，双脚踩在石凳上，就这么将自己抱成了一团，这样子，是暖和了一些，也就一些，聊胜于无。

她安静望着雨，难得的心神宁静，实在是好奇怪，照理说，不应如此，她竟然在这样的地方，赵浮生身边，感觉到安宁。

“你何时到这里？”

听到这问话，云苓方才感到安宁的内心顿时纷乱，还以为会这样一直到雨停。

云苓心想，赵浮生这审问人的功夫未免太差劲，他这种直接而生硬的审问方式真的审得出什么有效消息麽？真的审出过什么消息麽？云苓对此是很怀疑，却是不敢声张，只敢默默腹诽。

“两年前，清明。”

“你师父呢？”

“死了。”

“除了这里，还去过哪里？”

“没去过，看押很紧，不让出去。”

“见过玄衣楼楼主？”

“没见过，楼主不曾来过这里，今日是第一次听闻楼主到了这里，我今日当值，去了制药坊，没见到楼主，不过有听闻楼主年纪轻轻而满头银丝，也不知是真是假。”

“还有呢？”

“没有了，我就只知道这个。”

……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身处其间，不知时辰，只知雨停时，已是黄昏，这无名亭当真适合观雨，雨后，林中云雾缭绕，天际两道飞虹，乌云散去，天清气朗。

此等美景，却是没时间细细观赏的，趁着天色未黑，云苓和赵浮生需找个安生之所，度过一夜，雨后虽晴，夜里却还是会降温，不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待着，那就是找死。

云苓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赵浮生走在潮湿林间，他脚步快，她须小跑，一点儿怨言不敢有，她是宁愿这样，别向刚才那样被仔细审问，赵浮生那般生硬的审问方式也是能审问出消息来的，也是她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很废脑子。

天色暗下来时，两人终于找到了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似乎也不是找到，看起来像是之前有人待过，并不是个无人来过的山洞。

那山洞在崖璧内部，极其隐蔽，外边还有树木和藤蔓遮挡，根本无法看到那里有一个山洞。

赵浮生能够轻功入内，云苓只能抓着粗藤顺着一步步落到悬崖中部，到那洞口外，她采药时，有时候药也在悬崖峭壁之上，她对此还算熟练。

进到山洞里，赵浮生生了火，有了火堆，云苓终于感觉到身体暖和起来，今夜应该是能够安全度过了。

火堆旁烤的山鸡发出阵阵香味，云苓还是抱着腿，肆无忌惮望着赵浮生，他此刻脸色恢复如常，她终于完完全全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赵浮生，他就是赵浮生。

人真的能没有七情六欲吗？凌霄被因药成了那样，却还是会高兴，生气，只是天真。赵浮生呢？他看起来，是一点儿红尘味道都没有了，他是还活着的人吗？还是行尸走肉？

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很能激发人的好奇心，很让人对他生出探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