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炉火红了,曾文正又将炭里的“刀”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反复指挥徒儿锻打。
这样的过程往往需要反复五六次,有时甚至七八次。只有当曾文正右手里的小锤,极快地敲打那把“刀”时,徒弟就住了手,用黑乎乎的毛巾擦一擦额上的汗。
曾文正虚起眼睛看了看货,认为满意了,顺手将打好的菜刀,夹起来放进旁边的水桶里淬火。“咝”的一声响,水桶里立即冒出一股浓浓的水蒸气来。
菜刀就这样打成了,围观的人少不了送上啧啧称奇的赞许声和雷鸣般的掌声。
每当这个时候,曾文正就格外地精神,身上的腱子肉一团一团地抖动,惹得那些年轻的婆娘们,心痒痒地充满臆想。
这些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唉,现在的曾文正老了,变成了曾大爷,自然没有力气再从业打铁了。想想曾经有过的辉煌,他时常抿着嘴巴偷偷地乐和。
南街上的大人细娃却记得他,也记得铁匠铺曾经带给过他们的快乐。邻居们每每从铺前经过,都要和曾大爷打打招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发现曾大爷总是躺在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砂壶,慢慢地品着茶,露出极满足的神色。
南街上最有学问的张秀才说,曾大爷已经从铁匠蜕变为雅玩的大家了,无欲以达禅境矣。
邻人不知道张秀才所云,都说他的话像六月里隔夜的稀饭,有一股馊臭味。
今年开春,州城外的涪江通了汽船。汽笛声里,很多颧骨高耸的粤人来到了遂州城。人们传言南方人很有钱,他们到遂州来,是专门来寻找和购买宝物的。
遂州土著人私下里笑粤人痴,遂州哪来的什么宝物?见到粤人就戏谑他们,要不要城外头河滩上遍地的石“元宝”。
粤人笑笑,并不生气。路过铁匠铺时,看见曾大爷手上的紫砂壶古朴雅致,眼里放出绿光来,恳求一观。
曾大爷抱壶在怀,听不懂粤人的“鸟语”,只顾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啜着茶。
粤人连比带划,大冷的天,额上急出了汗。
曾大爷终于明白了,龟儿子原来口渴了讨茶吃。便“嘎嘎”地笑着,将紫砂壶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粤人接壶在手,并没有喝茶之意。他反反复复地把玩,壶嘴内显一图案,一鹤振翅欲飞,似明宣德年间制壶名家“松鹤叟”印章。续观壶底,果然有大明宣德款识,以壶内茶垢和手抚痕迹之润泽论,当属宣德老品无疑。
松鹤叟制壶,素有捏泥成金之誉,世传真品可遇而不可求。粤人心头狂喜,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曾大爷拉着家常,言其欲用壶内老茶垢治哮喘,愿出十金求购。
曾大爷两眼微微地闭着,好像不知道粤人所言何事,古井一般的心里,连一丝涟漪也没有泛起。这把壶是曾家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一代的曾氏子孙喝着它长大,也喝着它制出一把又一把名扬天下的菜刀。
唉,壶虽无意,人却有情。
粤人见曾大爷闭目不语,只道老人家嫌价低不肯出售,又加十金购之。
曾大爷依旧不言不语,闭目躺在竹椅上,双手将壶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看他心满意足的样子,活脱脱似一位禅定的老僧。
粤人不解,悻悻而去。
四邻耳闻此事,知道曾大爷手中的茶壶价值二十金。乖乖,一只破茶壶居然是个宝贝疙瘩!
街坊邻居们便接踵而至,铁匠铺又开始热闹起来了。
曾大爷不知缘由,心里自然高兴。他用紫砂壶沏了好茶,热情地招待众人。
街邻哪里是来喝茶的,人人眼里放出贼亮的光,直直地瞅住黑不溜秋的紫砂壶不放。
曾大爷奇怪了,往日街坊邻居到铁匠铺来,有说有笑,怎么一下子全变了呢?眼中已没有了往昔的淳朴而多了几分攫取之色。更让他烦恼不已的是,往日自己可以躺在竹椅上,自由自在地品茶,现在却要坐起来应酬,实在让他非常难受和十分地不舒服。
曾大爷开始烦躁不安,吃饭不香,喝茶也不香。他知道这一切不顺心,全都因为他有一把值钱的紫砂壶。
端午节,州城东门外,涪江赛龙舟,两岸观者如潮。
粤人风尘仆仆地再次来到铁匠铺,他不再遮遮藏藏,明确地告诉曾大爷,自己为了紫砂壶专程从广东而来,并加价到一千金求购。
观者轰然叫好。
曾大爷恨粤人扰乱了自己的清静生活,今见他又来胡言乱语地骚扰,心里越发恼怒,任由他巧舌如簧,就是不为所动。他把那只壶抱在怀中玩了又玩,放在嘴边亲了又亲,猛然掼于石阶上,碎声砰然。
一街邻里皆惊愕。
粤人见了,顿时捶胸跺脚。他捧起地上的碎片,如丧考妣,惨嚎之声不绝。
从此以后,邻人见曾大爷又面呈祥和,闭目躺在竹椅上。旁边置一陶壶,偶尔品上一口茶,那神情,连张秀才见了,也没有说出个子曰来。
据老辈人讲,曾大爷活了一百二十六岁,是遂州城有史以来最长寿者。
六指赌圣
遂州城的渠河边,有一条远近闻名的花街。
阳春三月,临水而建的吊脚楼绰约而有诗意。依依的垂柳,掩映着一河碧水,缓缓荡漾。设若天气晴好,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时常会见到穿红着绿的年轻女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像花蝴蝶一样飘逸在渠河两岸的嫩绿里。那一双双春光波动的媚眼儿,似小蝌蚪般黑亮鲜活,如妖,让人见了心酥骨软。
花街充满无限的诱惑和让人不可名状的想象,外乡的男人们莫不以到过遂州花街而自豪。花街上的姑娘们个个花枝招展,每每有认识或不认识的男子打街上走过,她们就会主动迎上去嬉笑打闹,直到人家大声呵斥,才蜜蜂一样嗡嗡地散去。当然,也有个别风流神仙,怀里揣了大把的银子,专门到这里来寻花问柳,其结果往往是满面春风而来,又垂头丧气而去。
花街热闹倒是热闹,城里的居民却从来不光顾这里,以致好端端的一条顺河街,大白天里,愣是见不到几个行人。只有到了灯火朦胧的晚上,一街莺歌燕舞灯红酒绿,才有了醉生梦死的繁荣。
牛二是唯一住在玉堂街却爱来这里的人,他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拈花惹草,而是为了打麻雀(将)牌。牛二玩牌的级别很高,不像其他的赌徒,喜欢四个人围一桌,呼来喝去地熬更守夜整通宵,他说那样打牌莫得意思,没有赌的境界。他到花街的茶园里找人赌技,一般是三个人博弈,赌场上叫作“搬拗角”,或者二人较技,谓之“对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