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言的指尖甫一触及那枚半熔的、边缘扭曲的青铜铭牌,一股冰锥般的寒意便直刺骨髓,随即又被更汹涌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滚烫洪流彻底淹没。视野扭曲、旋转,他被强行拉入了一段尘封的、饱含着信念与沉重的往事。
最初的画面,是一个个呵气成霜的冬日街头。
瘦骨嶙峋的黑瘦男孩像一头被困的幼兽,蜷在墙角承受着拳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倔强和不屈的凶光。披着雪白狐裘、粉雕玉琢的小少爷如同画中走出的人儿,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和一丝未经世事的正义感,呵退了欺凌者。他蹲下身,递出的糕点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与周遭的污秽冰冷格格不入。
记忆的视角逐渐地拉远、升高,落在了街角那辆沉默的黑色汽车内。车窗后,贺楠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锐利如鹰,紧紧锁定了街角发生的一切。他看的不是外甥那“不合身份”的善举,而是那个挨打也不吭声的黑瘦男孩。
“底子干净吗?”贺楠的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情绪。
副官低声回应:“查过了,父母都没了,吃百家饭长大的,野得很,但也硬气,骨头断都没哭过一声。” 贺楠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车窗边缘,良久,才缓缓道:“是一块璞玉,也是一把未开刃的刀。荒废了,可惜。”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必打扰,留意着即可。若真是块好料,乱世之中,自有他用武之地。”
汽车无声滑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命运的齿轮,却已在无人察觉处悄然扣合。
接下来的画面陡然变得灼热、粗粝,充满了汗水、尘土和钢铁的气息。
这不是寻常的新兵营,而是一处隐藏在山坳中的、设施简陋却气氛肃杀的秘密集训地。叶钰的身影和一群同样精悍沉默的青年,正在进行着远超常规的、近乎折磨的训练:扛着巨木在泥沼中奔跑、在铁丝网下匍匐前进、进行着招招致命的徒手搏杀。
贺楠的身影如同冰冷的磐石,时常矗立在训练场边。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挥汗如雨、伤痕累累的队员,没有鼓励,没有怜悯,只有严苛到极致的审视。
一次极限体能训练后,几乎虚脱的队员们瘫倒在地。贺楠走到他们中间,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觉得苦?觉得冤?觉得我不是在练兵,是在炼狱?” 无人敢应答,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记住你们今日流的每一滴汗,每一滴血!”
贺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铁血的味道,“都是为了将来在真正的战场上,你们和你们要保护的同胞,能少流一滴血!不是为了某个人的功勋簿,不是为了光宗耀祖!” 他猛地挥手,指向看不见的远方:“是为了让故土的乡亲,不再受R国铁蹄的威胁!是为了让我们的姐妹,不再哭泣!是为了有朝一日,我们的孩子能活在阳光下,挺直了脊梁说一句:我是中国人!”
“你们的名字或许无人知晓,你们的功绩或许永埋尘土!但历史会记得,在这至暗时刻,曾有一群无名者,为了家国存续,甘愿燃尽自身,化为刺破黑暗的匕首!”
……
叶钰趴在泥地里,胸腔火辣辣地疼,但贺楠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他那“出人头地、风风光光回去”的朴素愿望,在此刻与“家国”、“民族”这些沉重而光辉的概念轰然对撞、融合,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悲壮色彩。深夜,他借着月光默默擦拭赵离所赠的那把黑色短刀,刀身映出他日益坚毅的脸庞和眼中燃烧的信念之火。
记忆中的一次仪式格外庄重肃穆。在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盏孤灯的地下密室中,贺楠亲自为叶钰等一批通过最终考核的队员授衔。他拿起那枚特殊的、带着鹰徽的肩章,仔细地别在叶钰的肩头,动作缓慢而郑重。
“从今日起,你们是‘夜鹰’。”贺楠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他们的眼神清澈,却已有了赴死的觉悟。“你们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的使命。你们直接对我负责,是插入敌人心脏最深处的那把尖刀。”
他停顿了一下,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记住,你们是影子,是幽灵。胜利了,无人为你们欢呼;牺牲了,不会有墓碑铭记。你们能依靠的,只有身边的战友,和胸腔里这颗跳动的、不甘沦为亡国奴的心!” 叶钰抚摸着肩上冰冷的鹰徽,感受到的却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种滚烫的、足以将生命都焚烧殆尽的责任与荣耀。
画面再次变换,气氛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贺楠书房内,窗帘紧闭,灯光昏暗。一份绝密文件被推到叶钰面前,上面那个猩红的 “魇” 字标记,仿佛散发着不祥的血腥气。 “R国情报系统的真正巨头,‘魇’。”
贺楠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下涌动的暗流,“这是他最新的行程分析。此人狡诈多疑,行踪诡秘,双手沾满了我们同志的鲜血。他最新的癖好——痴迷《霸王别姬》,尤其是…原汁原味的堂会。”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是一个用无数条命换来的、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必须在他最松懈、最沉迷的时刻,给予雷霆一击。任务代号:‘斩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赌上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命,乃至…M市整个地下网络。”
叶钰感到喉咙发干,心脏沉重地跳动着。他明白“斩首”二字的重量,那意味着不惜一切代价。
最后的片段,是叶钰怀揣着巨大的压力和使命,奉命利用休假重返赵府。
他需要实地勘察戏台环境,评估将其作为行动地点的可行性。
更要向他的小少爷进行最后一次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