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生在边上说卦师的答案不着调,访客反而粘在凳子上不肯走。
事已至此。
李宗闵毕恭毕敬,在一旁侍奉,把摊子上的玩意整理一番。
元稹见访客三十来岁,却敢白天来无正经事做的年轻人群里,可能有苦难言,只想倾诉一番。
“你先说说前事吧。”
【
即今漂泊干戈际,
屡貌寻常行路人。】
【由于战乱,昔日不可一世的“五姓七望”和旧日皇室后裔,也不得不躲到巴蜀或江南。】
【逃难匆匆,随身携带的名家字画卖不了几个钱,余下不多的金银细软,容易被当地人盯上,报价再低,人在异乡,为了活命,只得忍受。】
【擦肩而过的路人,衣着褴褛,谁能想过对方也曾锦衣纨裤,出入于公卿宅第。】
天声来的不是时候。
元稹没太听清访客的话,只记得他同天声里讲的那样,说了一些战乱的事。
今年三月,割据一方的节度使吴少诚争夺地盘,战争打到现在也没结束。
访客能从徐州过来,已是不易。目前,他在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的幕府里任职。
张建封前年赴长安面圣,作诗《朝天行》一首,去年三月三日上巳节同样来长安,和诸位宰相宴上同坐,可是今年就派访客一人过来。
访客很是不安,他好不容易才有了当幕僚的机会,怕是又要失去了。
又要?
因为今年年初,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宣武军节度使董晋去世。董晋当时出镇汴州,他去世之后,随即爆发军乱,死伤无数,访客侥幸逃生。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元稹刚想开口,却听到他以前科举屡试不第,这才遇见董晋,被邀请去做幕僚。
董晋可是昔日宰相,以他的威望,若能举荐眼前这位访客,自然仕途通达。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幸好元稹慎重,眨眼之间,访客接着说起他自小父母双亡,兄长抚养他,但不久被贬岭南,成人后身无分文,公卿接济他,但对方转年病逝。他的身边熟悉的朋友,他们的父母待他如家人,结果朋友们一个个没多久就去守丧丁忧。
访客的神情恍恍惚惚。
元稹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安慰他。
【
途穷反遭俗眼白,
世上未有如公贫。
但看古来盛名下,
终日坎壈缠其身。】
天声的这句话,倒是可以拿来现学现卖。
元稹复述了一遍,访客眼里闪过一道光。
“是吧?以后会好起来的吧?关掉的一道道门,锁上的一扇扇窗,其实是天命让我去更好的地方吧?”访客面无表情,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聊今日的天气,“那么我之后,究竟该怎么办呢?”
元稹瞥了一眼李宗闵。
李宗闵倒吸了一口凉气,介绍起摊子上的签筒、符纸、茶叶、龟甲、香炉……
幸好师父博学。
元稹得以思考片刻。
【昔日曹操的后人,曹霸,便因为战乱流入蜀中。】
【曹霸喜好书法,年少时初学卫铄卫夫人,但不及卫夫人的徒弟,著名男书法家王羲之。他同样爱好绘画,开元年间,唐玄宗李隆基请他修补凌烟阁上的画像。画像在他的笔下栩栩如生。】
【
良相头上进贤冠,
将士腰间大羽箭。
褒公鄂公毛发动,
英姿飒爽来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