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淮南节度使官署。

淮南节度使杜佑把刘禹锡抄写的《毛颖传》拿给幕僚们看，众人笑得合不拢嘴。

暂且不提毛颖其人究竟是谁，他们在文章的开头就困住出不去了。

毛颖的祖上在卯地获封，是十二神之一的兔神“卯国公”。卯国公的第八代后裔，史称“兔八哥”，特别擅长仙术，但是品行不检点。

一到夜里，就骑着蟾蜍直奔月宫，和姮娥幽会，身轻体软的兔，扑到姮娥怀中，任由姮娥轻抚，脚扑朔，眼迷离，而后又主动蹦起来，和姮娥贴贴脸颊，耳鬓厮磨，彻夜不归。

姮娥撸兔子的手法，可谓是温柔至极。然而兔兔一族愧于见人，因此隐居洞穴，分为三房，族中不再有兔入仕。兔兔们一边自己种青菜萝卜，一边凿石碑刻竹简，花式洗白祖先玉兔，比方说，真相其实是那时姮娥生病，玉兔前去捣药，照顾姮娥。

屈原，他不太信兔兔家族的说辞，他曾经在《天问》里提出质疑，玉兔这么做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倘若玉兔早就会捣药，为何不以医术成名，分明是以姮娥的兔宠身份窃得高位，借此掩饰，显得自己有正事可做。如今这些事情流传到了唐朝，千年以前的历史真相，无人在意。

兔兔家族中还有一只有名的兔，住在城东的“东郭兔”，正是《战国策》里提到的那只狡兔。大唐位极人臣者，是为“三公”，在东郭兔那个年代，是为“三宠”。三宠之首的“太狗”韩卢，盯上了兔兔，追着东郭兔跑啊跑啊，没跑赢。

太狗便叫来“太鸟”宋鹊，一起围堵兔兔，闹得鸡犬不宁，最后二宠协力用商纣王的酷刑，把兔兔一家剁成肉酱。许多年后，宋鹊也拜为太狗，史书里尊称他为宋太狗鹊，到了唐朝，人们都忘记了他也曾是卑官，在韩太狗卢的提携后，才一步步升上去的，如今大家都以为宋鹊一开始就很狗。

在“太龟”齐壳的墓志铭里，详细记载了兔犬之争的前因后果。按史书记载，齐壳当时并不在场，难不成史书有假？真是蹊跷。

扬州的节度使在写史书，有利后世，扬州的幕僚拿出来的文章，逗人一笑。

令人一笑没什么不好。正餐吃多了，也得尝尝点心。何况是兵败徐州之后，众人郁郁寡欢之时。

兔兔肉酱，是不是要先去毛呢？兔兔做成肉脯，会不会也很好吃呢？烤全兔，肯定也很美味吧？要用什么样的调料呢？一次吃几只才能饱呢？一兔八吃，先从哪儿开始呢？

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

忽然，杜佑发威：“你们好好读，尤其是秦始皇讨伐楚国那一段。”

欢笑一堂的气氛，刹那之间凝固。

“这有点儿像圣人在建中年间，讨伐淮西节度使李希烈，那年李希烈率兵平叛藩镇，而后对论功不满，勾结其他藩镇，建国大楚，自号楚帝。如今淮西之战，也是当年埋下的祸患。”有人分析道。

“你们觉得，毛颖会不会指代的是……？”杜佑问道。

“陆贽。”众人异口同声。

大明宫中，早朝之时。

大臣奏事，李适听之，当从则从，能从则从，完全不假思索。

一年多了，十六道兵马征讨淮西，结果淮西吴少诚率兵偷袭，再次败北。朕只好任命吴少诚为淮西节度使，这样文武百官就不需要在朕的面前争论不休了。

为什么会败呢？为什么偏偏是淮西呢？

当年朕即位方才一个月，就升淮西节度留后李希烈为淮西节度使。这样的恩宠足够了吧？

淮西李希烈不负众望，出兵征讨西侧的山南东道，平叛有功，朕升他为南平郡王。这样的恩宠还不够吗？

后来平卢淄青节度使李正己和儿子李纳反叛朝廷，朕加淮西李希烈淄青节度使，派他征讨，结果他和李纳勾结在一起，又拉着河朔三镇魏博节度使田悦、卢龙节度使朱滔、成德节度使王武俊一同作乱。

朕遣颜真卿宣谕，结果李希烈反问颜真卿皇帝登基该用何礼仪，颜真卿说从没见过，只懂得朝见皇帝的礼节，李希烈便将他杀害。

李希烈派人过来说如今的时局，应当效仿春秋战国，于是他自称楚帝，剩下四个是齐帝、魏王、冀王、赵王。

怎么有人国号为“冀”呢？

哦，想起来了，燕这个国号，被安禄山用过了。

朱滔的弟弟朱泚又占领长安，自封秦帝。

二帝、四王，半个天下。

可是朕呢？

可是我呢？逃去奉天，只有宦官带着神策军前来护驾。

当时想要继续平叛，想要收复长安，可我的身边没有几个人。

是陆贽，一天提笔写十几封诏书。是陆贽，告诉朕还有希望和转机。

后来奉天都待不下去了，我只能南下逃去梁州。那天大雨瓢泼，急着赶路，一不注意陆贽就不见踪影。

望着地上纷杂的马蹄，一遍又一遍喊着“陆九”。

没有应答，也无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