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江卧舟的嘱咐,再笨的人也该晓得此书便是师兄们为何那样的源头所在。一头雾水的微生仪揣着书,打算徒步返回毗邻的转魄峰。
诸修真门派中,独万剑宗阴衰阳盛、门徒稀少。外门弟子仅三千余众,内门弟子五百,掌门及六位剑尊的亲传弟子就更少,统共不过二十一人而已。如今,招生难已成为万剑宗旷日持久的一大问题。
许是山中栈道荫凉,比御剑飞行受风吹日晒要好上不少,一路上倒遇见不少师姐师兄。微生仪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跟黑白无常索命似的,逮住一个问一个。
令人万分不解之处在于,她分明听见师兄们高谈阔论间不时蹦出一句“可爱”,待她上前询问,却大都面露忸怩、闪烁其词,一个赛一个的锯嘴葫芦。倒有极个别胆大的,还不等她开口,早将备好的剑穗往她手里一塞,撒腿便跑。那架势,活像屁股后头撵着自家师尊。
相较之下,师姐们倒是正常许多,只是万般无奈,无一例外要她把心思放在精进剑术上,莫要贪图享乐,虚度大好年华。有的曾听闻微生仪近来在比照古籍仿制新暗器,还饶有兴致地表示可以提供帮助,只是需将成品分她一件玩玩。
甚至一位真刚峰潜月剑尊座下的师姐,快人快语道:“呔!小师妹,莫要听那些男娃儿们乱说!要我说啊,只要把剑法练好了,啥样的可爱夫郎找不到嘛!”
又来了,除大师姐以外,全都答非所问……微生仪愁得两手抱头,一个劲儿地捏自己头上的双螺髻。
她就想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就那么难!谁都不肯开门见山地告诉她,倒不如一剑杀了她来得痛快。
真刚峰师姐见她愁眉不展,适时补上一句:“听说山脚底下,城中最有钱的那家孙家的小娃儿,是出了名的乖巧可爱,看对你有没有啥子帮助嘞?”
说时迟那时快,微生仪噌地抬头,双眸放光,亮如利剑出鞘。她点头如捣蒜,喜道:“当然有帮助!多谢师姐!”
“哎,小师妹,你问勒个咋子嘛?”师姐顺势与她攀谈起来。
“我见这些天师兄们谈起此物,皆面露羞赧,待我问起,却无一人直言,言行举止实在怪异。我想着说不定能从中得到些许灵感,制作一件仅对男子生效的暗器。哦对了,还不曾请教师姐名姓?”
“小师妹硬是勤快好学得很嘞,我比你先进师门,但都没你得行——啥子?!瓜娃子,你细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噻!咋个这么快就把我搞忘了喃?”
闻言,师姐起先还夸赞她一心向学,岂料听到最后一句话,不觉勃然变色,二指圈起,狠狠地弹了微生仪一个脑瓜崩儿。
“嘶!”
微生仪吃痛,当即捂着额头吸气,迷茫地望向师姐,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惹着她了。一双圆眼中瞬间泛起泪花,波光粼粼。
这一望,倒叫师姐不好意思起来。
“哎呦,真的把你整疼啦嗦?”
师姐有些手足无措,忙不迭捧住她的头,拨开刘海,给她额上被弹红那一块呼呼吹气,“我叫许尽欢,勒儿有一瓶玉肌膏,要是还是不得行,你上真刚峰来找我嘛。”
……
一室滃郁,六折屏风充作影壁,崇山峻岭笼于水汽间,云遮雾罩,叫人看不真切。
时闻潺潺撩水声,再凝神去听,却忽而没了声响,不知是否有精怪作祟。
微生仪先以指节叩门,没得到回应,便侧耳贴在门上,拧着眉毛,疑云满腹。
奇也怪哉,方才分明阵阵水声,凑近细听却寂若无人。她都要怀疑自己彻夜无寐,出现幻觉了。
“咕噜噜——咳、咳……咳!”
她心下一紧,想也不想破门而入,“师兄!”
步履匆匆绕过屏风,即见地上洒了些水,当中摆放一方浴桶,一男子柔弱地倚在壁上,双颊潮红,呛咳连连。他垂着眼睑,湿漉漉的长睫如翅翼沉重的墨蝶,于面上投下小扇般的一片阴影。
瞳孔一缩,脚步一收——微生仪慌忙转身,扬起的衣带在周身旋出一溜风,却仍是晚了一步,已将春景尽收眼底。
“师兄没事吧?我听师兄似是呛了水,这才进来看看,不是存心擅闯……”她慌乱之中不觉连连摆手,目光聚焦于屏上山水,讪讪为自己辩解。
“咳咳……无碍,我知你是一片好意。”那人如此轻易便相信了她的说辞,和煦如三月春晖。
即使背对着他,微生仪也可想见他面上的盈盈笑意。
再往下,温热水珠滚过平日里须以绸纱遮掩的裸露喉骨,似乎有一枚指甲盖那般大的红痣,缀于右胸口处。左侧没有与之对称的一颗,所以定然不是茱萸。
她早前听闻世上胸怀大志之人,旷日积晷,胸口会生出一颗痣,以彰其志。师兄是否胸怀大志她不知,但怎会有人生着那样大、那样艳的一颗痣?
微生仪张口欲问,又觉不妥,脑海中浮现出另外一种猜想——
守宫砂!
要真是守宫砂,那就更不该问了,否则坏了师兄清誉,看师尊不把她揍得屁股开花!
思及此,她的屁股蛋子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头一次在萌芽阶段就将自己的好奇心扼杀在摇篮里,微生仪钳口不言,乖乖退回庭院中,等师兄穿戴整齐,再恭恭敬敬地进去,眼珠都不敢多转一圈。
隋远春备好茶,见她还低着头,不禁失笑道:“今日倒是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