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藏锋受主人情绪影响,发出轻微的震动,似乎在提醒她不可沉溺进缥缈的温馨中。
文璃默默在灵海里封了一道安魂符,警告那堆碎成渣渣的道心,不要多管闲事。
从离开人群,到走出医馆,这对“母子”心照不宣地没有交流,文璃善心大发,给这狼心狗肺的骗子买了一身新衣服,并和善地逼迫他签下份欠条。
“端木安于恒泽278年欠救命恩人文璃1100灵珠,日息100,七日内还清,道心捆绑,还清前修为不得寸进。”
文璃满意念完血誓,将纸面文书收进储物戒,付给成衣店老板2灵珠,多要了条毯子,丢给他遮羞。
“嘶,疼!”这一丢正好丢在伤口上,端木安呲牙咧嘴,小声抱怨道,“黑心,两套衣服加毯子,明明一共是12灵珠,拍卖成交价700,凭啥记这么多?”
文璃:“我不介意把你再丢回鼓巷。”
端木安一哆嗦:“还的还的,别急嘛,我就是说说。”
文璃垂眸看着他,握住轮椅把手,沿主区街道漫无目的地溜达:“天色已晚,一会儿到了客栈,你还得再写一张欠条。”
端木安疑惑:“什么?”
“南城主区既能偏安一隅,必是有严格的出入禁制,我没有权限,但信标却能传送到这里,原因是什么,我想你比我清楚。”文璃压低声音,并拦起一道技艺生疏的隔音结界。她顿了顿,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只看出惊异和局促,接着说,“境泽中保有完整人相的,除了大族那几个仙首,只有妖。据我所知,大族中姓端木的,唯有霜雪宗上代那位舍弃雪姓,为与妖族成婚而叛族出走的端木林芳,她的孩子,应该是个半妖,既是如此,不出意外,你还有颗妖丹。”
端木安这个名字落笔时,文璃对他的身份就已经猜得差不多了,否则也不会多花点灵珠买毯子。
气氛短暂凝固一瞬,她没有催促他,想看看这骗子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结果他扭捏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境泽修士都不喜欢妖,你不会把我丢路边,让我睡大街吧?”
瞧见文璃没说话,以为自己果然被嫌弃了,慌忙又补充道:“我再多给你签100灵珠,不,300灵珠……妖丹送你都行,求求你了,给我订一间小屋吧。”
“好,加300灵珠。”收钱谁不高兴,文璃想了想,又问了一遍:“你当真不认识我?”
端木安听到自己不会被丢路边,开心地说:“现在认识了啊,文璃。”
算了,爱认识不认识吧,她决定退而求其次:“绮罗知道是谁吗?”
她问的声音不算大,却再次引起了周围修士的侧目,端木安赶紧冲她做噤声手势,紧张道:“你在境泽还敢提绮罗真君?”
文璃默默隐去藏锋剑铭:“我刚飞升不久,怎么?她是个魔头?”
“是个魔头就好了。”端木安鬼鬼祟祟地左右扫视,低声说:“她是个天神!与天地齐寿的那种。五十年前,绮罗真君携神体记忆投胎到隔壁玄境,创造出举世无双的仙源雾都,把天门搬到了弥雾堂的正上方,仙界近千年未有过新神飞升,所有人将她视为希望,境泽更如久旱盼甘霖,万众齐心地信仰她,近乎卑微的乞求她的救赎,然而——”
听到一半,声音忽然止在最紧要关头,文璃催促:“然而什么?”
“然而,绮罗来了,只留下了一句话:自取灭亡,束手无策。”
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文璃回头,发现身后悄无声息地多出一个人,青衣修士头发花白,手里折扇潦草地画了株野草,瞧着不像出自名笔。与声音不符的,他身形瘦弱,颧骨凹陷,面容枯槁,像一根朽木,还是英年早逝的那种。
他的衣领出绣着雪花状的暗纹,和文璃在坟地里见过的那枚很像,核心形状却稍有差异。
那一枚是六边形中心,而这暗纹是五边形。
“任何绝症患者就医时,都不希望听到医者说这是他一意孤行,咎由自取。已经走入穷途的人,得不到希望,只会变得更加绝望。逃避和自我欺骗是人族逆境下的条件反射,前者最终演化成自我了结,后者转悲为怒,不顾后果地挣扎,直至燃尽魂魄。这是生存本能,原不该怪他们——说远了,二位远道而来,不需要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吗?”
这枯树枝子说话竟然是一口慢条斯理的说教腔,全境泽恶棍谈之色变的霜雪宗主雪言卿,传言、实力,乃至面对面的听、见、闻,仿佛各自割裂成单独的人格,互不相干,互不冲突地融合在一处,却莫名给人一种“他说的对”的感觉。
文璃怀疑他飞升的功德就是这样忽悠出来的。
她等着端木安去回答,毕竟他俩才是亲戚,可刚刚还怕被嫌弃的文盲傻缺,此刻竟然在闭眼装死,三人安静地僵持在街道上,气氛尴尬。
文璃想起信标任务,觉得这是个意外机会,于是轻咳一声:“那就麻烦仙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