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刘陵收到了安平旍的“存活通知”。对方欢天喜地地告诉他她们一行人今日平安到达,差人将信送了过来,并叫他在这门口等她。
刘陵站在门口向来路远眺。冬风吹拂,他不得已裹紧了自己,站在台阶上哆哆嗦嗦,不时还跳了两下。
看到天边有黑影出现,他便无法控制地紧张起来。四年未见,她变成什么样子了?还认得自己吗?当黑影走近了,刘陵才发现那并不是她,便摆出和对方一样漫不经心的表情,继续直视前方。
此后,再看到有人出现,他的兴奋和紧张便被一点点磨损了。他总要眯着眼,辨认那人是不是她,却又想起怕是认不出她的面孔,想装作不在乎却又做不到,心急如焚。
他想起那句诗——很久之前,他甚至都不愿正眼看的那句诗——是邪?非邪?终于懂了其中妙处,这诗也跟着妙起来。
不知站了多久,雪粒悄悄飘落。这雪不算大,只是刚好把路的尽头挡住而已。天空的白也变得不那么刺眼。刘陵猜测,现在是中午。
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她若不来,我就真走了。
眼看着雪越下越大,刘陵想回房里拿把伞来,却又想到他走了,安平旍恐怕找不到人,只好硬挺着看着,任由雪染白了头发和衣服。
他将目光从路上移到天空上。日光越来越暗淡,雪花渐渐淹没他的视线。
他重新把目光投到路上,一个黑点出现了。是个人,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刘陵的激动已经被磨灭得干干净净了,他心里只剩下平静。
对方越走越近,袍子被吹得歪歪斜斜,使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黑暗中摇曳的小火苗。近了,连袍子的颜色也能看清,是鲜艳的红。再往上,是雪白的领子和粉嫩的脸蛋。对方提着下摆,便飞快地向他跑来,大步跨上台阶,绽放出一个灿烂异常的笑容。
刘陵这才发现脸已经冻僵了。两人都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对方,笑得合不拢嘴。
刘氏家族对孩子管教再严,朋友来了,也是暂且放松家规,并好生款待。那安平旍也是个机灵的,平时在刘陵面前的刀子嘴不见踪影,反而几句话就把刘语夫妻说得心花怒放,对这个水灵的小女孩更是爱不释手。
最后,两老口直接大发慈心,放了刘陵一天假。
午饭过后,雪悄悄停了,安平旍便要带刘陵去看看安平逾。
“姐姐事务缠身,没办法像我一样来见你,请你不要生气。”像以前一样,她走在前面,只是这时的头发已经高高扎起来束在脑后了,是非常漂亮的黑发,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安平旍回头道,“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不见得好,坏消息不见得坏。“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姐姐的杂技剧团有了起色,终于走上正轨了。这坏消息嘛……”安平旍眼珠一闪,偷偷观察刘陵的表情,发现对方毫无波澜后才说,“姐姐她,似乎更加不想结婚了。”
刘陵点点头:“所以呢?”
安平旍停下脚步,在他对面站定,光明正大地观察他的表情。
与此同时,刘陵也趁机观察她:四年的时光仿佛使她的面容被从溢着金波的水中捞出来,除了逐去的记忆的模糊,却使她更好看。刘海长长了,被她胡乱抓了几把,不再是齐刘海。眉毛飞逸,眼稍上挑,睫毛分明,眼神飞扬。
哦,不,我是不是看了太久了?但她仍在看我,我不该移开视线。
两只大眼睛下是高挑而小巧的鼻子。再下面是粉嫩的嘴唇,一张一合,皓齿一闪一闪。完了,她在说什么?
刘陵本能地把耳朵贴近她的嘴巴,下一秒头上就挨了一巴掌。
安平旍柳眉倒竖,揪住他的耳朵:“笨蛋,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你刚刚才说什么了?”
“我是说——”安平旍突然发现两人距离过近,赶紧撒开了对方,并拍拍手。红霞一瞬间从脖子上爬上耳尖,不好意思地别过头,语气变得温和,“我是说,很抱歉,之前利用了你。虽然现在似乎很难成,但只要你有那个想法,我肯定会帮你。”
刘陵愣住了:“你真的想把令姐嫁给我?”
安平旍眨眨眼,回头道:“我骗你做甚?嗯……虽然之前是为了利益,但真心毕竟还是最重要的嘛。现在杂技班子有了起色,这婚事也会变得更纯粹。如果两人印象都不错,可以交流试试嘛。”
刘陵脸上爬上一点淡淡的笑意,他摇摇头:“我也不会再想这些事情了。”
“什么?”安平旍顿着脚步,再次停下正对他,“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