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雁神游一般不在状态,好像在发呆。
她忽然伸手用力推开:“你是谁?我不喝陌生人的水。”
水从瓶口晃出,湿淋淋地落在赵辞镜的裤腿上,洇湿了一大片。
“……”
赵辞镜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上一次见面时,林奶奶虽然多有健忘,但还能记得身边的人。
没想到病情发展得比他想象中的迅速……
又或者是之前已经有过这样的事了,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一名警察匆匆从派出所门口跑出,看着林奶奶唉声载道:“您怎么又跑出来了,我们还在联系您的家属……”
他又看向旁边的赵辞镜,犹豫了一下:“你是她的家人吗?”
赵辞镜点点头。
警察松了口气:“行吧,总算是找到了。”
“她迷路了,被路人送到我们派出所,问她又说不清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儿,也联系不上亲属。我同事他们还在查监控。既然是家属,过来跟我们登记一下,下次注意一下她的病情,记得在她身上留联系方式,最好能戴个儿童手表。”
“……好,谢谢警官。”
赵辞镜起身跟着警官去登记的时候,林雁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握得很用力,赵辞镜被捏得有点痛,但没有说出来,轻声问:“怎么了?”
“不要走,”林奶奶的嘴唇干裂,她看着他的眼睛,惶然地摇头,“你要去哪?别走,带我回家……小飞还在家等着我,他从学校回家看不见我,要着急的——带我回家。”
赵辞镜默然地看着她的眼睛。
“林奶奶,”他说,“石飞已经从学校毕业十几年了。”
林雁看不见自己苍老的脸,却感受得到周围世界不是那个她熟悉的世界。
这陌生的一切让她感觉慌乱。
阿尔兹海默症的一大特征是病人容易情绪不稳定,民警有些怕她崩溃,警惕地看着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听了赵辞镜的话,她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
“怎么会?”她喃喃地自言自语,但还是听话地坐回原地,赵辞镜得到空闲去签字领人。
等待的时候,他给周女士打了个电话。
周女士在工作,她叫了司机来接他们。
赵辞镜回去的时候,看见林奶奶居然蹲在地上。她眼神明亮地看着摇摇,它的尾巴一晃一晃。
她的目光也跟着摇摇的尾巴一晃一晃。
“这小狗哪买的啊,长得真好看,”她抬头看向赵辞镜,“如果不贵的话,我想给我家小飞也买一条。他从小就喜欢狗,我一直没给买。”
“有点贵,但您要是喜欢,可以来我家和它玩……”
赵辞镜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林奶奶的手走出派出所。
在聊天中,她明显放松了许多。虽然还是没有恢复记忆,但对赵辞镜放下了抵触,语气亲切了不少。
她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看向自己的脚尖,这大概是她年轻时候的习惯。
等车的时候,赵辞镜看着她,忽然有点难过。
他一直觉得阿尔兹海默症是种非常、非常残忍的疾病。
林雁一直是个聪慧的老人家,她是个很怕给人添麻烦的老人家。
可是即使这样,她还是得了这样的病。
它平等地落在每个人头上,不会因为一个人聪明而宽恕她。
当代医学技术还很难治愈这种疾病,只能拖慢它的进程。
也许林奶奶会在将来五年,十年,不知道多久的日子里,一点点丢掉自己的全部记忆吧。一直到忘记这一生经历过的一切,一直到忘记相伴过的人,一直到走向生命的尽头……
那是怎样一种感觉?
赵辞镜出神地想。
如果有一天他醒来,发现身周的一切都陌生,就好像时空穿越一样,如果有一天他忘了过去十年的记忆,忘了经历过的喜怒哀乐爱恨惧……
忘了他最在意的那几个人,那个人。
那是怎样的感觉?
他努力去想,但依旧很难想象。
大概人与人之间,若非经历过相同的事情,都很难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