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再是诗。
这是一面照妖镜,映出了她治下盛世锦袍深处蠕动的虱虮;
这是一记警钟,重重撞响在她的心尖;
这更是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一股源自民心深处丶连天地都为之同悲的力量!
江行舟,以一纸诗文,将「民」二字,血淋淋地丶不容回避地,掷于她的御前,掷于这满朝朱紫的眼前!
十里天街,万民悲声如潮,天地间弥漫的灰蒙文气与悲凉意蕴尚未散去,仿佛给整座皇城都蒙上了一层哀纱。
御驾凤辇之上,女帝武明月原本沉浸在那诗句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深切悲悯之中,作为一国之君,她本能地为子民的苦难而心悸。
然而,当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以帝王之心再次冷静审视那几句尖锐如刀的描写时。
一股源自权力顶峰的丶冰冷的怒意,如同幽泉般瞬间涌出,迅速取代了先前的感伤,让她那张绝美的面容覆上了一层凛冽寒霜。
她的目光倏然锐利,如两道淬冰的利箭,猛地刺向侍立在一旁丶此刻正因天地异象而面露惊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全。
「翩翩两骑来是谁?
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这诗句在她脑中反覆回响,字字清晰,场景历历在目。
如此具体!
如此生动!
这绝非闭门造车所能臆想出的细节!
「黄衣使者」——这鲜明的服色指向,分明是直指她宫闱之内的内侍!
若非宫中之人,倚仗皇权,行此强取豪夺丶欺凌弱小之事,他江行舟纵然有传世之才,又如何能描摹得这般入骨三分丶如同亲历?!
这定然是宫市积弊的现实,已到了不容忽视丶甚至传扬至士子耳目的地步!
这首诗,就是一面血淋淋的状纸!
「王德全!」
女帝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玉盘上,「朕的宫闱之内,何时竟豢养出这等仗势欺民丶败坏朝廷声誉的蠢虫?!
你这司礼监掌印,总督内廷,是如何替朕管束下属的?!」
「噗通!」
位高权重的司礼太监王德全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跪在冰冷的御辇金砖之上,冠帽歪斜,磕头如捣蒜,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带着明显的哭腔:「陛下明鉴!
陛下明鉴啊!
老奴————老奴万万不敢懈怠渎职!
宫中一应采买事宜皆循旧例,老奴平日主要负责伺候陛下起居丶传达旨意,这————这购置木炭柴薪之类的琐碎事务,向来都是————都是底下采办司的奴婢们具体经办,老奴实在————实在难以事无巨细,详察秋毫啊!」
他此刻心里早已将采办司那些可能惹祸的徒子徒孙咒骂了千万遍,更是对江行舟生出了极大的恐惧—区区一首诗,寥寥数语,简直就要将他这堂堂司礼太监,置于万丈悬崖之边!
他一边急声喊冤,一边慌忙不迭地表态:「陛下息怒!
龙体要紧!
老奴即刻就去严查!
若真有不长眼的东西,狗胆包天,假传敕令,克扣勒索那些苦哈哈的卖炭人,老奴定将他揪出来,扒皮抽筋,以正宫规,以做效尤!
求陛下给老奴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女帝武明月冷冷地睥睨着脚下抖如筛糠的王德全,凤眸之中的寒意并未因其哀求而有丝毫消减。
她心知肚明,王德全身为司礼监掌印,或许确实不曾亲自指使此等微末小事,但驭下不严丶失察渎职之罪,绝难逃脱!
更重要的是,江行舟这首诗,如同一盏光芒刺眼的明灯,狠狠照进了宫闱治理最容易被忽视的阴暗角落,将「宫市」积弊,以最生动丶最震撼的方式,公之于众,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洛京数十万军民百姓的面前!
此事若不能迅速丶果断丶严厉地处置,皇室颜面何存?
朝廷威信何在?
她这承平天子,还有何面目面对这因一首诗而悲泣震天的子民?
这沉甸甸的民心,此刻正与那冲天的悲悯文气交织,压得她心头沉重无比。
「查!」
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威严,清晰地传入了身旁几位心腹重臣的耳中,也仿佛敲击在每一个屏息凝神的官员心上,「给朕彻查到底!
自采办司掌事太监以下,凡涉及宫市采购之官吏丶内侍,一律隔离,严加审讯!
江爱卿诗中所言————」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悲愤难抑的百姓,掠过那悬浮空中丶光华沉郁仿佛仍在无声控诉的诗稿,最终语气沉痛却无比坚定地宣告:「无论涉及到谁,无论其背景多深,一律按律从严惩处,绝不姑息!
朕不仅要还那诗中卖炭翁一个迟到的公道,更要藉此整肃纲纪,还这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