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舟孤身入万军!琅琊王自裁!
翌日。
黎明时分。
武水东岸,琅琊王军营。
短短一夜,这座原本号称「十万」的庞大营盘,仿佛经历了秋风的最后一次摧残,呈现出一种彻底的丶令人心悸的破败与死寂。
营火大多已熄灭,只馀下缕缕残烟,在清冷的晨风中扭曲丶消散。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昨日的喧嚣与恐慌,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麻木,混合着尚未散尽的牲畜粪便丶劣质食物腐败以及隐隐的血腥气。
放眼望去,营帐倒塌丶歪斜者十之七八,许多地方甚至被彻底遗弃,只剩下狼藉的地面丶散落的杂物和偶尔可见的丶无人收敛的尸体。
人影稀疏,且大多蜷缩在角落,自光呆滞,了无生气。
一夜之间,数万被裹挟的流民丶庄丁,以及部分本就心怀异志的豪强私兵,如同退潮般逃离了这片死亡之地。
他们或成群,或乾脆丢弃兵器甲胄,趁着夜色和营中大乱的掩护,向着四面八方溃散而去。
留下的,除了少数死忠于琅琊王的核心将领丶部分无路可走的琅琊卫,便只剩下一地鸡毛和弥漫的末日气息。
中军王帐周围,气氛更加压抑。
数十名盔甲染尘丶面带疲惫与恐惧的琅琊卫,勉强维持着最后的警戒圈子,但他们的眼神已无昨日的凶悍,只剩下茫然与绝望。
帐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粗重的喘息。
世子李仪光形容枯槁,双眼红肿,如同失去魂魄般守在昏迷不醒的父亲榻前。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所有的野心丶算计丶骄傲,都被残酷的现实和父亲的昏迷击得粉碎。
就在这时,武水河面上,一层蒙蒙的晨雾缓缓升起,如同为这片绝望的营地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轻纱。
雾气之中,一叶不起眼的扁舟,悄无声息地破开平静的水面,自西岸缓缓驶来。
舟上无旗无幡,只有数道身影静静伫立。
为首者,一袭深青色常服,外罩软甲,身姿挺拔,面容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清俊的轮廓和沉静如渊的气质,却让东岸营地上所有无意中瞥见这一幕的叛军士卒,瞬间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是江行舟!
大周平东大元帅丶尚书令丶内阁宰相江行舟!
他竟然————来了?!
就在这万残军环伺丶气氛诡异莫测的敌方大营前,他只带着寥寥数人,乘一叶扁舟,渡河而来?!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刀枪如林的护卫,甚至没有打出显眼的帅旗。
就这麽,仿佛闲庭信步,又仿佛赴一场早已约定的寻常会面。
「那————那是————」
「是————是江行舟!是朝廷的尚书令!」
「他怎麽来了?!他————他竟敢————」
短暂的死寂后,是难以抑制的丶压抑到极致的骚动和吸气声。
岸边的琅琊卫和尚未逃远的残兵,如同见了鬼魅一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无人敢上前一步,更无人敢发出任何喝问。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叶扁舟稳稳靠岸。
看着那个年轻得过分丶却已名震天下的身影,率先从容踏上了东岸的土地。
看着他身后,兵部尚书唐秀金,以及另外两名气息沉凝丶显然是军中宿将的亲随,也相继下船,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一行不过五六人,在晨雾和无数道惊骇丶恐惧丶茫然的自光注视下,径直朝着琅琊王中军大营的方向,缓步而来。
他们的步伐不疾不徐,神色平静无波,仿佛不是踏入敌营,而是行走在自家后院。
所过之处,无论是散落在外的溃兵,还是勉强维持队列的琅琊卫,皆如同被无形之力分开的潮水,惊恐万状地向两侧退避。
刀剑出鞘,却颤抖着指向地面;弓弩上弦,却无人敢真正抬起。
空气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丶兵器摩擦甲胄的轻微声响,以及那越来越近的丶清晰可闻的脚步声。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叛军的心尖上。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巨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江行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那些形容枯槁丶面如土色的叛军士兵,扫过那些倒塌的营帐丶散落的辐重,最后,落在了远处那座依旧矗立丶却已显破败的王帐之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得意,没有轻蔑,也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终于,他们来到了中军王帐前。
数十名守卫的琅琊卫,几乎是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了半步,让开了通往帐门的道路。
他们手中的长戟斜指地面,头颅低垂,不敢与来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