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人虽如旭日东升,锋芒毕露,可毕竟根基尚浅,对上这等底蕴深厚的百年世家————胜负之数,实在难料啊!」
「何止是魏相一人!」
兵部员外郎补充道,脸色凝重,「魏相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关陇门阀世家集团!
牵一发而动全身!
江大人今日阻挠出兵,明面上是针对魏家庄一事,实则可能触动了更多人的利益!
那些与魏家休戚与共丶盘根错节的势力,岂会坐视自家领袖受辱丶利益受损?定然会群起而攻之!」
酒桌上再次陷入一片令人室息的沉默。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夥计点亮了灯笼,昏黄的光线映在几位低品官员脸上,明明灭灭,更添几分阴郁。
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仿佛已经听到了未来朝堂之上风暴酝酿的雷鸣,看到了惊涛骇浪拍打权力堤岸的可怕景象。
「看来————」
良久,户部郎中长叹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化不开满腹的沉重。
他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喃喃道:「这洛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一场关乎国本丶席卷朝野的龙争虎斗————已是山雨欲来,避无可避了!」
他们这些身处权力边缘的六七品微末小官,此刻却仿佛清晰地嗅到了那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前夕,空气中弥漫的潮湿与压抑。
心中除了对权力巅峰角逐的一丝本能兴奋之外,更多的,是对自身在这漩涡中的渺小无力丶对前途未下的惶恐,乃至对整个王朝局势可能因此动荡而产生的深深忧虑。
清风楼外,夜色彻底笼罩了洛京,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散这皇城根下弥漫的暗流。
二楼雅座中的这一番低声议论,不过是这巨大风暴降临前,在深潭表面激起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罢了。
魏府书房,重门深掩。
紫檀木书案上,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将更多的阴影投掷在高耸的书架与厚重的帷幕之间,使得整个空间的气氛凝滞如铁,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的微尘气和一种冰冷刺骨的怒意。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炸开,打破了死寂。
尚书令魏泯须发微张,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花梨木茶几上。
这一掌含怒而发,力道惊人,震得几面上那只价值连城的官窑青瓷茶盏猛地跳起,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在名贵的紫绒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丶丑陋的污渍。
「江行舟!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欺我!」
魏泯胸口剧烈起伏,素日里保养得宜丶红光满面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魏泯,关中魏氏的擎天巨擘,历经三朝风雨不倒,今日竟在紫宸殿上,在那年仅弱冠的户部尚书江行舟面前,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闷亏!
那份奏请朝廷出兵剿匪丶为遇害的魏家子弟报仇的摺子,理由何等冠冕堂皇,却硬是被那小子轻飘飘一句「杀鸡焉用牛刀,朝廷兵马当用于边防大事,些许毛贼,地方县衙足可应对」给顶了回来!
偏偏这话站在了朝廷大义的高点,他若当时强辩,反倒坐实了魏家欲借朝廷之力行私己之事的嫌疑。
这口哑巴亏,噎得他心口阵阵发堵,喉头腥甜,仿佛真有一口瘀血欲喷薄而出。
旁人只道是魏家庄一处寻常产业遭劫,死了几个旁支子弟。
唯有他魏泯心知肚明,那岐山脚下的魏家庄,实则是关中魏氏经营多年丶至关重要的隐秘据点!
那里不仅藏匿着家族积累的巨额财富,更是暗中熔铸私银丶与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进行交易的枢纽!
此次被一股来历不明丶行动如鬼魅般的草寇精准突袭,留守的心腹死士折损惨重尚在其次,地窖里那批尚未转移的金银珠宝,尤其是那几本记录着要命往来的帐册凭证被劫掠一空,才是真正伤及魏氏根基的致命一击!
倘若那些东西流传出去————
魏泯想到那最可怕的后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与熊熊燃烧的怒火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难以自持。
「爷爷息怒!」
一旁侍立的长孙魏瑾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地上前,斟了一杯温茶递上,低声劝慰道,「那股草寇不过数百之众,虽如您所言,滑不溜手,依仗秦岭天险,一击便远遁千里。
当地县衙的衙役捕快,确实难以追剿。但————我们能否联合关中其他几家世交,共同抽调家丁部曲,组成联军前去围剿?各家凑一凑,集结上千精锐,未必不能成事————」
「精锐?」
魏泯猛地打断孙子的话,气极反笑,那笑声乾涩而冰冷,充满了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