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和与抨击之声此起彼伏,群情一时汹汹,目光如刀似剑,皆聚焦于那立于殿中的青衫身影。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鼎沸丶几近失控之际。
一个平缓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文道法则之力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稳稳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住口。」
发声者,正是出题人,大儒李文远。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瞬间涤荡了整个大殿。
所有喧哗戛然而止,先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们个个面色一白,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慌忙躬身垂首,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大儒之威,竟一至于斯!
李文远甚至未曾瞥那些官员一眼,他那深邃如古井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江行舟身上。
奇异的是,他听闻江行舟索酒,非但未见丝毫愠怒,那古井无波的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他轻抚长须,声音缓而有力地回荡在骤然寂静的殿宇中:「哦?
考核未始,先索酒饮?
这般做派,倒让老夫想起了几分上古名士的疏狂风流————!」
他略一停顿,眼中精光微闪,竟随口吟诵起来:「你在那《江城子·密州出猎》中,不是曾写道,酒酣胸胆尚开张」麽?
好!
此等豪情,正该有酒相佐!」
他非但没有斥责,反而流露出由衷的赞同之意,甚至信手拈来江行舟自己的词句作为佐证!
随即,他转向一旁侍立的内侍,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取酒来!要宫中窖藏最久丶滋味最醇的佳酿!」
接着,他复又看向江行舟,眼中竟罕见地泛起一丝如同遇到知己般的豪兴,朗声笑道:「然,独饮无趣,岂是君子之道?
若你今日真能写出一篇让老夫心悦诚服丶击节赞叹的书法来。
莫说是这一坛酒,便是老夫舍命陪君子,与你在这文华殿上大醉三天三夜,又何妨!」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众人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大儒李文远非但没有阻止这「荒唐」行径,反而主动提出要与考生对饮!
这已全然超脱了寻常考核的框架,更像是一场即将上演的丶以文会友丶以酒助兴的千古风雅盛事!
宫廷内侍不敢怠慢,须臾便捧上一坛泥封陈旧丶酒香隐隐透出的美酒,并两只温润剔透的玉杯。
李文远亲自起身,伸手拍开泥封。
顿时,一股浓郁醇厚丶沁人心脾的酒香如实质般弥漫开来,充盈了整个大殿。
他亲手斟满两杯琥珀色的琼浆,一杯递与江行舟,一杯自持。
「请!」
李文远举杯相邀,目光灼灼。
「先生请!」
江行舟双手接过玉杯,神色坦然,毫无怯意,仰头便将那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而醇厚的酒液,混杂着文气,如同一条火线直坠丹田,旋即化作一股汹涌的暖流奔涌向四肢百骸。
更仿佛瞬间点燃了他文宫深处蛰伏的某种玄妙气机,令他双眸之中的神采愈发湛然清亮,周身隐隐有微不可察的文气开始流转。
一杯饮尽,江行舟将手中玉杯往身旁书案上重重一顿,发出「铿」然脆响,馀音袅袅。
他不再有任何赘言,深深吸入一口带着酒香的空气,整个人的气势随之陡然剧变!
之前的沉静内敛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纵横的豪情与全神贯注的极致冷静交织在一起的独特气场。
他稳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支早已备好的上好狼毫笔。
笔锋饱蘸浓墨,悬于那雪白如玉丶光洁如镜的宣纸之上,凝而不发。
这一刻,整个文华殿内,上至女帝武明月,下至侍立的宫女太监,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刹那间屏住了。
女帝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娇躯。
四位大儒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那支蓄势待发的笔锋。
百官更是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江行舟这惊世骇俗的「以酒助兴」,究竟会在这张白纸上,挥洒出何等石破天惊丶足以令大儒「满意」的旷世笔墨?
江行舟一杯烈酒入喉,面上顷刻间飞起一抹薄红,如雪地落梅,平添风流。
然其双眸却愈发清亮,神光湛然如星,非但无半分醉态,反将那骨子里的疏狂不羁催发至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