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每当航海家们在狂风骤雨中艰难前行时,一束来自灯塔的光芒总是能够给予他们灵魂以极大的安慰。时过境迁,灯塔的作用早已被全球卫星定位系统(GPS)所取代,当年满怀热情的航海家们也各自隐退而去。人们成功战胜了自然,并以一种高不可攀的态度蔑视着它。而灯塔唯一的现时作用,就是运用到各大文学著作里,用来表现人物孤独的意向。
在这里,作者并不想无病呻吟,把一个明明是好的发展胡诌成不好的事情。时代永远是在向前推进的,而灯塔,作为大航海时代的诞生之物,也终有走至终点的那一天。随着一座座灯塔上的高探照灯的熄灭,这位黑暗世界的精灵也会在不久之后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我们会忘记它吗?就像我们曾经忘记时常在夜间燃起的煤油灯一般。
或许吧。它就像一位迈入垂暮之年的老者,静静地坐在悬崖边黑色的岩石上,望着漫无边际的大海,承受着风的呼啸、浪花的拍打、雨水的侵蚀,等待着自己的灵魂何时魂归故里。
第一章
清晨,鸟儿们刚从睡梦中苏醒,开始唱起餐前的赞歌,而我却正准备睡下。海面上风平浪静,扑面而来的清风温暖而轻柔,没有多余的水汽——怎么看都不像是大雾天的预兆。
“呼—”。我长吁了一口气,终于能够好好休息会儿了。一连好几天,夜晚的浓雾撞上从伦敦港驶来的运输工业零件的重型货船,它们总是吵闹地鸣着笛声,直叫人难以入眠。
“太阳都快落山了,可这些外来的水手和船员依然我行我素,仿佛还处在正午的阳光一般。”我愤愤地说道,随即躺在了一张硬木板床上。
这张床的床板是由三块手划船的甲板拼凑起来的,中间一块有些许发霉,我打算明日去林间寻觅些水杉的原木料,不然一翻身总是嘎吱作响。
位于床的正上方,是一扇6*6平方英尺左右的圆形大窗,我习惯将它半开着,并用曼绿色的窗帘虚掩住,这样既能挡住燥热的阳光又不至于影响凉爽的海风吹入室内。当然,由于近些天周围海域不时传来的吵闹的轰鸣声,我只能将整扇窗户紧闭,即便如此,那帮家伙通过旧喇叭发出来的动静还是像他们的说话声一样,让人深感厌烦。
“现在我需要试着休息一下”,我对自己说道,“最好可以不再醒来……”
中间我不知沉睡了多久,直到被一声划破天际的响雷惊醒后,才发现自己已然熟睡了十二个小时。
我赶忙直起身子,从床头的窗户向外望去。只见天色阴沉,狂风吹得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不停地内外晃动。雨水打在上面,如同铜质的子弹一般,在玻璃上形成无数的水滴和一股股蜿蜒而下的水流。
又是一阵风浪!这是我脑海里涌现的第一个想法。海上空气的对流程度远比陆地上要猛烈,因此这里的天气只可用瞬息万变来形容。
这么想着,我的右手自然抓起了放置在床头的扩音器和一件旧大衣,穿上皮靴子,一面套着大衣,一面朝灯塔顶上的探照台飞奔而去。
越接近上面,风的呼啸声和雨水拍打在广袤大地上形成的密集的鼓点声越发明显,我的步子却并未因此放缓,相反,我仍旧顶着强风和扑面而来的水汽快速奔跑着。
细细想来,我也没有必要奔跑得如此迅速,因为不论我跑得多快,玛丽太太都不会感到满足,她是一位真正的资本家。如果可以,她宁愿我变成一尊蜡像,无时无刻洞察海面上发生的一切。
总有人喜欢把我们这些“塔民”的生活看得格外崇高,尤其是一批怀才不遇的文人骚客。他们把这里当作修缮心灵的圣地,其中的居民背对着大海,眺望着人间,真正做到了超脱世俗,但其实单调乏味的日子并不具备任何诗情画意。
即使是被誉为海上明珠的灯塔,它的神圣使命也终会随着科技的发展逐渐消亡。据说,上个月在墨西哥湾附近的军事演习,我们的主舰已经应用了一套声纳和雷达系统,可以精确测算出敌方战船所在的坐标方位。我想,等到今后大大小小的商船都配备了这套系统,未来的人们是否会发出这样的疑问——这座高耸的圆柱形建筑曾经是作何用途?至于航海家们,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还会对每一座为他们引过路的灯塔脱帽致意,对我而言,我只把工作当作一种积极的消遣,不然在这里,我便与复活节岛上的石雕像无异了。
登上顶层后,我首先拨开了大探照灯的开关,把亮度按钮转到中部红色区域,并将几个用来反射的单面玻璃重新调整角度,好让光线不至于被大雾冲散。
现在,它开始工作起来,一圈一圈卖力旋转着,不枉我前些天请它喝的一大桶爱尔兰机油。随后,我顶着狂风暴雨来到探照台的围栏边,用手臂抵住帽檐,防止它被大风刮走,努力睁开双眼,向远处望去。但见白茫茫一片,连海岸线也区分不出。
“又是一个坏天气,不知道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我抱怨道。
不过,基于灯塔完全照明还有一段时间,为了便于让读者更好的理解接下来发生的故事,我想先简单介绍一下我的工作。每当夜幕降临或者遇上糟糕的天气,便到了我的班点。您可以将我想象成一批流水生产线上的监工或者一位正在守夜的猎人。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规定时间内必须在岗,但实际工作的内容寥寥无几。
按理说,这也应该是一门好差事,不需要具备证券经纪人和律师那样灵活的大脑,也无须像码头上的装卸工人一样,每天扛起超过千斤的货物,更不必成为政府里的议员,因一点政见问题便与他人发生激烈的争吵,甚至大打出手,却很少有人应聘这个职位。至于原因,大概是大家为什么一想到守塔人,脑海里便会自动浮现“孤独”二字。
一般灯塔都是坐落于大陆尽头,悬崖上,而这里的灯塔属于陆外塔,位于距离陆地十海里的一座小岛上,离公海也只有五个海里。在一年中我只有一个假期被允许留在陆地上,但我总是将它浪费掉,通常只是逗留两三天便匆匆返回。相伴我最长时间的唯有别人眼里时常称颂的星辰与大海。说来也奇怪,这些明明是很美的词汇,在被当代人频繁地运用过后,倒显得俗气起来。平常海水看厌时,我会拿起手边的德式双筒望远镜,朝陆地望去,我从不愿接近他人,但如果让我像简一样,蹲坐在舞会的角落,默默观察人群的每一个面孔和怪异行为,我却乐意为之。当然,这样的情况不可持续太久,不一会儿,油然而生的无聊感,又会指引我离开。
天光渐渐黯淡,夜晚马上就会如期而至,而如果在晚上救援,那么光线照射不到的地方,便是彻底的死寂,何况还是身处在这茫茫大雾之中。
“Aa—ya!Aa—ya!”我用手中的扩音器,每隔十秒,高声呼喊一次。每一位守塔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口号,但不论是哪一种,都是为了方便航海者们在迷雾中分辨不出灯塔的光线是从哪里照射过来的情况下,能通过高频率的人声大致分析出港口所在的方位,这其中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口号的音节数目不得大于三个且最后一个音节不得使用闭口音。
我一边呼喊一边细细啼听,如果有船只连续长鸣三声,那就说明,他们遇上了麻烦。
此时的大海是如此的狂野,它掀起滔天巨浪,誓死要将打扰它安睡的人卷入海底;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像是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神向世人展现它至高无上法力。狂风呼呼大作,穿过石头和树丛的间隙,传入我的耳中,仿佛有无数的灵魂在哭诉,这黑暗阻挡了他们通往天国的道路。
过了两个小时,依然毫无回应。与此同时,海上的风浪渐渐小了下去,大雾也逐渐散去,灯塔的光芒终于可以清晰地指向遥远的海中央了。
“看来,又到了一天的末尾了。”我用几近沙哑的嗓音缓缓说道。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有了一丝好转,这时一阵凉风席卷而来,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我不得不将身上的旧大衣裹得更紧了。
必须赶快下去,在这里生病可不是件好事情。一面想着,我一面从探照台缓步而下,到厨房将陶罐放置于壁炉上煮制茶叶。相较于咖啡的醇,我更喜欢茶叶缓慢在热水中散开的清香,以及淡淡的苦涩味道,与我的生活相照应。
喝了两口煮开的茶水后,我便匆匆睡去。睡觉对我而言是消磨时光的最好方式,一个人的世界就是这样,获取知识变得不那么重要,肆意谩骂反而会成为日常生活中一种积极的排遣无聊的方式。也许这个世界上真有为艺术和极致的美学而穷极一生的人,就如同斯特里克兰,仿佛他就是为了创作那幅壁画而生的,又或者说正因为那惊世之作的诞生,才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对于他而言,别人的褒贬可以不做任何参考,只需自顾自地又描又写。我不同,我希望我所有的学习和努力都是可视的,可以受到周围人的夸赞,能够为自己谋取收益和名声。当这两点都不具备时,我便不再为之进步。正是地窖里摆放的古典钢琴,一起的还有一本晦涩难懂的乐谱,我花费了好长时间研究它,依旧无法弹出一首令自己心生敬畏的作品。
“唉……睡吧、睡吧”,我心里默念道,“睡着了,就能忘却生活的忧愁了。”
拖着疲惫的身躯,我很快进入了梦乡。在梦中,我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陆地上,在半开的教堂门外注视着信徒们在神父的带领下唱着圣歌,管风琴的声音悠扬而缥缈,Do、Do、Mi、Mi、So、So、Mi……无数的音符从上方的金属管飞出,仿佛能直升天国,传入上帝的耳朵内。我无数次看着我的父亲这样做,诵读圣经,分发圣餐,为及冠的孩子洗礼,虽然现在的时代已经有许多人舍弃了宗教信仰,但我认为它依然是相当大一部分人的精神支柱,包括我们的言语总是会不自觉代入几个神圣的词汇,对事物的看法也会受制于它。
不久,我来到了一所由社区管辖的公立寄宿制高中。迈步而入,正对面是一座巨大的钟楼,其上悬挂着的机械时钟面向宽阔的密西西比河和河上行走的游船,它的三个指针有条不紊地运作着,仿佛这个世界的其他事物都是由它所创造。在学校的正北、正东、正西三个方位,分别是三幢主教学楼,外表面都贴满了红色墙砖;每幢教学楼都有三个出入口,上面均是教堂的五彩碎花玻璃。
不知为何,我的双脚不自觉地朝中间那座建筑走去。跨过门外的白色大理石台阶,踏在走廊干净而透明的波西米亚风格地砖上,我的心似乎打开了。抬头望去,纵向排列的十个棕黑色底座的水晶灯默然,阳光从右侧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左边绿色羊皮纸纹理的墙纸上投射出一个个稍大一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