霙生日的那一天早上,是被希美的进门声弄醒的。
她知道希美已经足够小心。
只是自己在燥热的夏日里睡得浅,这间卧房拉门又时常会磨出讨厌的咯吱声,仅听轻微响动,她就不自觉醒来、睁开眼睛望过去了。
套窗在热天里开了整夜,此时,清晨微燥的白光如空气一般充足,鼓鼓地填满了屋内,映着进屋来的少女。希美踮脚做行走状,被霙发现后只好尴尬地僵在半途。霙看她露出水兵服裙摆的小腿肚,光滑匀称,一丝赘余都没有,因用力紧紧绷着肌肉,再望上去,见她两条胳膊圈在一起,怀里像是抱了团藕色棉布,但究竟是什么东西,还看太不清。
希美被瞧得不好意思,她落足站直,抬起一只手去挠后脑,脸颊有些红,笑说:“母亲,您醒啦?”霙轻轻嗯了一声,定睛看去,才发觉希美胳臂上挂的布团展开了一点,漏下的布料似是裙边形状:是条折叠起来的裙子。
此时霙突然明了、希美意欲何为——大概是要仿照自己的做法,悄悄走来,将礼物搁在枕边吧。
霙抿抿嘴唇坐起来,两手在被子上面交叠。她在心中懊丧不已,暗自叹息,万分后悔自己打断了希美制造“惊喜”的过程。
假使方才合上双目,装作未醒,感受希美腿足和裙摆带起的微风拂在自己脸侧;听她蹲下身、放置连衣裙时的窸窣声;脸颊皮肤触到她温温的鼻息……亲密接触,那是多么令人欣喜、令人心跳、令人怀念的事情。
说到二人间使霙怀念的亲密接触,虽少、倒也有的。大概是希美刚来此处的头几天,和她同在一个被窝里睡的时候。那时,其实希美也不认床,也不害怕,更不会哭闹,但自己伸手搂了她,她就那样乖乖入睡了。
不眠夜的黑暗里,希美的鼻息、吹着她寝衣浸满夜色的素白前襟,那脸蛋,偷偷伸手去摸,能感觉到热乎乎的。希美睡得很香甜。
熟习过家中各处的情况后,希美便主动回到为她准备的那间卧房去睡,说是“不要给母亲添麻烦”。霙当时还想,这孩子才九岁,很独立、很不简单,又渐渐才意识到,希美大概是不喜欢以“未来儿媳”的身份向她撒娇。
搂着幼小身体入睡、轻拍孩子腰背的感受在霙的脑中已渐渐消失殆尽。她有时候为此感到万分可惜,有时候不知为何,却觉得忘了也好。
“母亲。”希美很快从这一片尴尬中解脱出来,恢复了大方,她笑嘻嘻地站定,像是学校出游集体拍照时那样的姿态,十分挺拔好看,似乎又长高了。
希美垂睫,手中抖展开了一件藕色棉布裙。
霙能想象到,那是希美用她的眼光选出与自己最相配的款式和颜色,大概又攒了许多天零花钱才买来的,于是立刻就觉得十分喜欢、万分感动,几乎要激动地流出泪了。她抬手触碰脸颊,还好没有沾上任何湿意。
希美笑出洁白的牙齿,说:“母亲,试试吧,看喜欢吗?”
没提霙生日的事情,也没提自己买来礼物的事情,这反而暴露出了她努力掩藏起的羞涩,让少女的可爱之处一览无余。这羞涩是一层纱,笼着希美宝贵的心意。
霙意识到希美以欲说还休的心意对待自己,不禁浑身发麻,仿佛看见希美柔软的心脏正赤裸裸地在那年轻的胸膛外边跳动,它纯洁、鲜活,像包含着一汪湖水,那是世间一切温热的美好,因此也十分脆弱,经不起任何污浊的愚弄和伤害。
“心意”带来的沉重感,如今自己也终于切身感受到了。
霙眯起眼睛,努力保持微笑,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发声:“嗯。”
她背光,发丝未经梳理还凌乱着,几点灰尘在头顶漂浮,像稀落的星尘。
今日没有茶会。
霙对希美说中午有事要办不回家,就给她准备午餐的便当,霙做了西餐馆里洋式的炸猪排,配着煮菠菜,褐绿相间成□□人,希美不太爱吃、说口感怪怪的盐渍鲑鱼皮,她只放进一点,白米饭填上盐渍梅干,满满一盒颇有分量,塞进希美的书包里。
霙为希美整理衣装,提醒她戴上手表,自己穿好那条藕色洋裙,从卧房内走出来。裙子剪裁样式很时兴,领口宽开一字,她又束发,于是从那露出来的耳廓到颈线,还有半个肩头的粉嫩皮肤都暴露在空气里,细小的白色绒毛几不可见,颈间弧度柔美极了,不过头发、耳垂和颈项却未戴任何装饰,显得很素净。
打算与希美一同出门时,霙忽见一位少女在自家院子外面,正百无聊赖般单脚蹦跳。少女腿脚比希美的更纤细,不如说是更加缺少脂肪,显得过于健美。身体也是,胸前弧度比起希美的平缓了不少,像体育课上那种身材竖条条、善于跳高的姑娘。少女的身影于泡桐树干后边左右晃,和希美身上款式相同的校服裙,不断被温热的空气托起来,不住地摇摆。
是希美的同学吗。
“夏纪!”
“希美!”少女声音微哑,很有特色,她望过来,眼尾上挑着,向希美笑开了。
“是同学——不同班,但是玩得很好。”希美与霙解释,又向叫夏纪的女孩招手,示意她进院子来,问,“夏纪,你怎么来啦?我家不顺路的吧?”
女孩应了声,拎着书包跑到两人近前。
也许是名字本就有夏日风味,霙从“夏纪”奔跑在晨光里、裙摆飞舞的身姿中,确实感受到了夏天的气息。
夏纪向霙行礼,她下巴尖尖的,鼻梁秀挺,上挑眼嵌在这样的一张脸上,显得很清爽。夏纪用手在额头抹了一把汗,才对希美说:“希美,是这样,前几天和你说的事情,妈妈,呃,母亲、让我还是当面问问令堂……嗯,不是不是,问问铠冢夫人……”夏纪磕磕绊绊说到一半,松动眉毛,露出了揶揄自己的笑容。
“妈妈”、“母亲”、“令堂”、“铠冢夫人”。
一连串的称呼,似乎要精准击打今日霙心中的靶子,让她的心绪忽而向左,忽而向右,悠荡不止,难以安稳。霙不禁看了一眼希美的侧颜,再捏紧提包包带,轻声问夏纪:“什么事?”
“啊,那件事!我忘了,”身边的希美终于想起来了似的,没有意识到霙的情绪变化,面向她,愉悦道,“母亲,夏纪家养的狗——是之前常来院子里的那种卷毛狗,不过这只是棕色的毛哦,可爱极了。最近生了小狗,一共八只都是棕色,刚满月呢!都很健康!还剩下一只可送人了,问我们家要不要来着,可以看门护院。”
出乎希美的预料。本估计按照霙的性子,会稍微思索后很快点头答应,可女人闻言,却像最后一层防线被彻底攻破,她忽而唇瓣颤抖,面色如土石般晦暗低沉,如暴风雨前的积云般苍灰一片。霙抬起手,希美顿觉不妙:对方的脸色差到、她几乎以为这是要伸过来扇自己一耳光。希美怕起来,本能地微微后仰了脑袋,可对方只是……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口唇,低下眼眸。
霙双肩微耸,脸颊压皱,紧闭的眼睫间挤出一点晶莹。
她哭了。
“夏纪,夏纪!”希美不知缘由,却立即在慌然中做出了反应,她摆手示意夏纪快走,悄声道,“夏纪你、你先去学校,这事再也别说了。”
“啊……知道了。”夏纪自然是呆愣、愕然,一双吊梢眼也耷拉下来。她边跑开,还边回望这位突然情绪失控的希美母亲,一颗心惴惴不安,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母亲……怎么了,是我……哪里说错话了吗?”希美站到霙对面,探问缘由,不敢大面积接触她的身体,也不敢给她擦泪,鼓起勇气,才能抬手去轻轻捏她肩膀。温暖的手掌从肩滑到胳臂,希美在霙不答话的当口,出神地望着自己腕上摇晃的银手表,手心感受她的皮肤温度,想,她的肌肤果然柔软而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