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陆晨阳瞟了一眼手机导航,从山西平遥古城开车到北京市区,要经过京昆高速、京港澳高速。577公里。
方向盘在掌心发烫,每一次雨刷器徒劳地刮开灰蒙蒙的水雾,陆晨阳的心脏都会被模糊视野中看不见的危机揪住。但他还是把油门踩得更深。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撞击,陆晨阳回忆起虞笙最后的那个濒死绝望的眼神。那眼神与记忆中无数张熟悉的面孔重合,那副颐指气使、耍无赖、不讲理的霸道样子;不经意流露出的、让人又气又无奈的可怜又可爱的样子;还有病弱时的破碎和无助的样子。
甚至最后陆晨阳想到了枢野酒店最开始的那个带着酒气强硬的吻……所有画面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疯狂搅动,像钝刀子割肉。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允许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耍那些看起来很聪明的“小手段、小心思”……他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却又不戳破。
看着那人因为“小把戏”成功而得意得像只打了胜仗的小猫,他竟然生出了奇异的纵容,甚至默许了那些小动作的发生,有时还不动声色地顺手推上一把。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混乱的思绪,心,又酸又胀。
他握紧方向盘,脚底的油门更深地踩了下去。引擎的轰鸣陡然拔高,车子在暴雨中破开雨幕,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中途,陆晨阳接到澜仲的电话,那边同样焦急,“我去了枢野,去了Veilde,他能去的地方我都翻遍了,甚至连虞正成的老宅我他妈的都去了,就是没有啊。”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的车门关闭的声音,“操!这傻玩应跑哪去了?!”
“澜总,冷静。”陆晨阳试图劝着对方放松,自己的嘴唇却止不住发抖,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我在警局有朋友,我让他们帮忙,兴许会快一些。”
“好!”澜仲长长叹了一声 ,“你盯着点你家的监控,他要是回去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挂断电话,陆晨阳立刻操控语音拨通了警校同学的电话,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秦楠!”
电话那头明显迟疑一瞬,“晨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声音不对!”
“阿楠,帮我找个人,叫虞笙。”陆晨阳语速极快,有些语无伦次,“你上网就能搜到他的照片,他失联了,身上带伤……你帮我找他……帮帮我……”他越说越哽咽,声音完全不是自己的。
“好好好!我帮你,你别急,和我说一下具体情况。”秦楠在那边安抚,他和陆晨阳大学四年同学兼室友,最了解他的秉性,从未见过这个人能如此紧张失态。“但是成年人失踪不足24小时很难立案,不过我现在就联系路面巡警和辖区派出所帮忙留意,哦,对,还有车祸名单,医院外伤抢救名单,我现在就帮你查。”
挂断电话,陆晨阳的紧张焦灼不增反降,满脑子都是秦楠的那句车祸、抢救名单。这是最坏的情况,陆晨阳不愿意往哪方面想,但脑海中却抑制不住地浮现出虞笙满身是血倒地不起被推进手术室的模样。
在《碎光》杀青戏中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在虞笙车祸时又经历了第二次,随着时间消磨殆尽的恐惧再次死而复生。
他祈祷,祈祷这一次也是有惊无险。
他不想那个人有事,哪怕划出一道不流血的小伤口都不行。因为,你也是我的痛觉共生体,你的任何一点伤痛,在我这里都会放大无数倍……我疼……
车行渐远,不知开了多久,厚重如铅的雨云不知何时被甩在身后,天空逐渐变扭成普蓝色的丝绒,上面挂着疏朗的几颗寒星。
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高嵩的树木勾勒出沉默的阴影。没有风,也听不见虫鸣。虞笙不知道怎么来到这里,身体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唯有冰凉粗糙的石质触感从脸颊和手臂传来。
他整个人蜷缩着,匍匐在一座墓碑前。脸颊紧紧贴着那刻着的名字,毫无生气的石头,汲取不到任何暖意。
他睁着眼,瞳孔里映着几点寒星的光,却空洞没有焦距,也没有泪水。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夜里羽毛湿透彻底失温无力再飞起的鸟,只能徒劳地贴着唯一能感知的石面。
他小兽一般用脸蹭着墓碑上的字,无意识呢喃着,“……妈,他……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