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泫然从十二眼中落下,圆圆地砸在青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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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长而闷,蝉轻鸣,一缕凉风自荷丛吹过,漾起了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
纵是熟睡,十二的眉头也是皱着的,薄唇轻轻咬着,唇色像是晕染了四月春桃之粉,只是淡淡的,他颈后细微的伤口,已在沐浴后上了药。
朗粼疼惜地吻了吻他的额头,慢慢放下素色罗帐,他抬手打了个手势,立时有四个“缉捕”进来守着十二。
师杭将会在十二睡醒后进行拜访,届时七桅船案会按照既定的流程走下去,此举不仅仅在履行高阳领主的责任,也是在捍卫高阳律法的公正。
当然,他在赌,他赌十二天性纯良,赌十二不会滥杀无辜。
尽管此举很冒险,可他别无选择。
日影渐渐西移,地面上的灼热没有一丝消减,空渊独自站在庭中,身上的官服不知被汗水浸湿了几回,他右手的伤口,此刻被晒得皮肤皲裂,溢出血红的肉。
没有朗粼的命令,谁也不敢让他离开。
又过了半柱香时间,一个玄色身影踱至院中,空渊起先一惊,而后下拜行礼:“拜见君上。”
“怎么?你还没回去?”朗粼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您未发话,属下不敢离开。”空渊的嗓音干得嘶哑,甚至有些刺耳。
“哦,是吗?”朗粼瞥了他一眼,吩咐侍从:“去,给空大人端碗凉茶润润喉。”他说着蹲下来,抬起他的右手胳膊看,“怎么流了这么多的血?”
空渊下意识地缩回手,旋即觉得此举无礼,垂着手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侍从端上了一盏沁凉的酸梅汤。
“多谢君上。”空渊端过茶盏正要喝,朗粼突然干咳了两声:“天真热呀,本君也渴了。”他就看着他手中的酸梅汤。
空渊楞了一下,随即将酸梅汤呈给朗粼。
朗粼却站起来,炯炯的目光盯在他的脸上:“十二不会凫水,他攻击你,只能选在你递莲子汤的时候,本君且问你,递汤这个姿势。”
“十二是怎么忽略了你的手指和手背,进而咬到你小臂内侧的?”
空渊脸色煞白,没有说话。
“这伤口的距离,你的手似乎碰到他的胸口,或是脖子……”郎粼故意停了停,他在等空渊的反驳,可空渊什么都没有说。
“奇怪,偌大的一个荷花池,怎么只有十二的后颈撞上了带刺的荷梗?”
“那么,他脖子上有什么呢?”朗粼语调一转,目中狠厉:“说,你抢他的云水玉璧做什么?”
砰地一声,掌中的白瓷碗陡然滑落,空渊以额头撞地:“属下对君上一片赤诚,绝不敢有二心,更不敢觊觎云水玉璧。”
“还不说,好!”朗粼拧着眉转了一圈,脸色分外阴沉:“不愧是本君挑回高阳岛的得力干将,不说你就跪在这,跪到说为止,跪到死为止。”
空渊听了眼中落下泪来,头再一次嗑在地上:“君上,属下无话可说。”
朗粼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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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杭亲自问讯十二,朗粼这个局外人反倒比十二这个当事人还紧张,手中的茶盏一会拿起,一会又放下,时不时眼睛看向十二。
而十二垂着眼眸,安静地坐在师杭对面的椅子上,他纤长的手指搁在青碟子里,掰着一块米色的千层糕,掰的细细碎碎。
“你对上船之前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十二想了一会又说:“他们说我是船长买的小奴隶,花了十二个海筹。”
“可有船员招供,你是船长捡来的。”
十二听了笑了笑:“也许吧,我醒来就在船上了。”
郎粼越听越不满,轻咳了一声,示意师杭问重点。
师杭见状翻了两页,取出更下面的卷宗:“上船以来,你一共杀死了几个人?”
“我算算,”十二掰着手指数了数:“二十几个吧,具体我记不清了。”
师杭笔尖一顿,郎粼则一口气没喘上来,声音有些颤抖:“十二,打伤的不算,打死的才算。”
“那有四五个,另外那些都是烧死的。”十二风轻云淡道。
郎粼一听更急了,“你在哪里烧死了十五六个人?”
“在银泽岛,你和我一起烧的呀。”十二眨了眨眼: “你失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