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焦虑和不安时常伴随着十二,有时他夜半惊醒。
梦里是面目狰狞的船长,他拿着红缨长枪,打断了自己的手脚,并将自己塞入黑漆漆的大瓮中,飘入大海。
抑或是面色铁青的朗粼,用那柄破甲翻天槊刺入自己的心脏……
“不要过来……”肺腑好似被人瞬间撕裂,睡梦中的十二陡然睁大眼睛,身体不停地抽搐着。
榻边的木窗孤零零地开着,天地间一轮圆月凄神寒骨。
突然,骨节分明的手指从枕下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漆黑的夜模糊了他的意识,也加剧了的他的恐惧。
十二颤颤巍巍下了榻,一步一步挪到不远处躺在地上的朗粼身边。
后者仍是熟睡,冷冷的月色映照着他冷峻的脸颊,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霜。
鼻尖沁出的薄薄的冷汗,十二的面目说不出是狰狞还是恐怖,他双目赤红,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缓缓地蹲下身,一尺刀锋猛地划向朗粼的脖颈。
呼——
却在最后半寸时,他陡然停下动作,匕尖忽而转上,如蛇一般贴着朗粼的脸皮游动着。
是划破他的脸皮,还是扎穿他双眼,就像当初船长刺瞎了那个顶嘴的老醉鬼一样,自从老醉鬼瞎了以后,他就听话许多。
他死死握住匕首的指节白得发青,清秀的脸颊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一味的惨白下去。
舱中死一般的寂静,这会就连船外的海浪声都听不见了。
突然,十二抓住匕首的胳膊倏地举高,就在他扎下去的一瞬间,朗粼侧了个身,凛冽刀锋堪堪擦着他的眼皮,捅入丝绸枕头里。
呲地一声,布帛破裂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突然炸开在幽静的船舱里。
“啊——”十二似乎被这声音惊醒了,他惊惧地往后退,不料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
朗粼不动声色地闭着眼睛,呼吸平顺而均匀,他真切得感受着十二蓬勃的杀意。
“滴答,滴答……”晶莹的泪珠突然从十二盈盈澈澈的眼睛里落下,转而砸在朗粼修长的手指上,那般滚烫炙热。
郎粼只觉得胸口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碾压着,血淋淋得痛。
不消片刻,裹着白纱布旧伤再次洇出了鲜血,十二无力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倔强的手指一遍遍抓着云纹绒毯,划出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掌握紧了他的手腕,一室的烛光扬起,朗粼温柔地将十二搂在怀里:“不疼了!马上就不疼了!”他轻轻哄着他,一如千年前那般温柔。
轻纱幔帐之内,他脱去他被血染脏的衣物,他掰开他紧咬的牙关,他将神力渡进他的心脉。
海上清风徐来,暖色的烛影摇曳在他和他的脸颊上。
及至第二日,十二睁开眼睛之时,仍对昨夜的梦心有余悸,至于梦醒后的一切他记不清了,只依稀记着朗粼捏紧了他的手腕。
“该死的东西!还敢偷袭?”十二看着自己腕上那个青色的指痕,更加确认了这一点,偏这会小奴隶又不在船上,他气得头都疼了。
直到日上三竿,朗粼提着食盒姗姗来迟。
十二倚在靠枕上,乌沉沉的眸子冒着火气,他无心在意朗粼忙碌布菜的身影,一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些都不合口味吗?”朗粼望着桌上丰盛的饭菜,放下筷子,伸手剥了一只虾,递到十二嘴边:“就吃一只好不好?”他笑道。
十二冷冷地扫了朗粼一眼,旋即一拳砸到他脸上:“混账东西!”
“砰,”嘴角的腥甜味瞬间弥漫到整个口腔,朗粼楞怔怔地站着,深邃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十二回想着当初船长骂人的样子,遂摆出一副老大教训恶奴的派头:“你这混账东西,想几时来送饭就几时来送饭吗?我是你养的畜牲?你高兴了便来喂几口,你不高兴便饿死了我。”
他说着将一桌子菜肴悉数拂在地上,甚至将床上挂着的幔帐玉钩都扯下来,摔到了朗粼身上:“狗东西,你给老子滚下船去,滚滚滚……”
朗粼铁青着脸色,一双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转身拂袖而去,方走了两步,又听十二在后头骂了一句:“滚远些,肮脏东西!”
他一听,心头又被狠狠剜了一下,捏着仙诀走了。
眼瞧朗粼没影了,十二伸手推开大扇的窗扉,一瞬间,粼粼日光盈满了船舱,也照亮了他那双比大海还清澈的眼睛。
心绪如同孤星坠海,一浪一浪的激荡开来。
朗粼送来的食物,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佳肴,朗粼送来的衣物,漂亮到他第一次知道世上有这么多颜色。
他日日吃着喝着用着,却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些,只因这天下从未有过白吃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