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悬天,蓬海无风也无云,只有一艘七桅帆船,孤零零的朝东南驶去。
叽啾,不知何处飞来一只红嘴海雀,立在缆绳上东张西望。
头樯之下,一个虚弱的少年慢慢直起身子,他竭力地抬头,冰冷冷的眸子里潜藏着饿狼般的目光。
三天两夜,他水米未进。
“哗——”十二伺机扑向海雀,却不料缚住足腕的铁链已然绷紧,“啷当”一声,他的额头重重地砸在甲板之上。
海雀听到动静掠空而去,一片白色尾羽晃晃悠悠地落下。
“水……”口渴和饥饿催生出他最原始的欲望,十二近乎疯狂地啃咬着那片羽毛,渐渐地,他咬破嘴唇,拼命地吮着自己的血液。
“哟……都来看呀!这小疯子在喝自己血呀!”矮胖的水手哄笑着叫来其它伙伴,船头瞬时围上来三五个人,他们对他指手画脚。
“这小疯子杀了李舵手,真不知道船长留着他干什么?依我说,早该扔海里了!”
“别,杀了李扒皮也是件善事了,李扒皮杀那娇女子的时候,有想过哥几个吗?活该他见阎罗!”
“饿死他多可惜呀!趁这小疯子还值点钱,送到岸上去卖个三五个海筹换酒喝!”几人嬉笑之声尚未落尽。
“呼”一阵强烈的海风袭来,陈旧的船身剧烈摇晃,几人慌忙跑去抱住桅杆。
瞬息之间,天象变得诡谲,北面的天空万里无云,澄澈得如同漂亮的蓝宝石,而南面的天空阴云密布,隐隐有风雷声滚来。
“好像不对劲!”抱着大樯桅的水手望着海面,他发现船头正朝着西南方驶去。
“快收帆!都杵在那里干什么!”暴怒的声音忽地从顶舱传来,船长麻虎恐怖的三角眼已怒眦成了圆眼:“西南方是高阳仙岛!”
众人一听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去收布帆,就连瞎了眼的老醉鬼都出来拉着缆绳。
他们所在的海域为上古修界的蓬海,星罗棋布着十一座岛屿。
高阳仙岛是蓬海十一岛的主岛,也是天神朗粼的神栖之所,它掌管着域下十岛内的仙凡精怪生杀予夺之权。
照常理,凡人是没有资格靠近仙岛的。
但百年前,登岛的条件逐渐放宽,凡人能上岛定居、贸易,条件是必须持有各岛仙辖官签字的通关文牒。
然而这艘船上的人,几乎人手沾着命案,山匪、土匪,拍花贼……他们在俗世混不下去,遂跟着船老大做着海匪的勾当。
若叫人知道他们靠近高阳岛,无异于自投罗网。
“快转舵,快!”船长狂暴的嘶吼声,混着巨帆转动的咯吱声,在海上腥咸的东北风里,变得异常喑哑:“快,西北十五度,东北三度……”
巨大的喧嚣声中,唯有十二仰面躺在甲板上,麻木地望着血红的太阳。
他水光粼粼的眸子里,浮着饥饿,浸着血,此刻天上一只海鸟都没有了。
无穷无尽的海浪啃噬着七桅船,也摇晃着他脚上的铁锁链,哐啷——哐啷,正当笨重的锁链第十五次砸向甲板后。
十二忽地提起拳头,一拳一拳砸向铁链另一头——那根结实的头樯桅干。
“砰——砰,”飞速落下的拳头逐渐浸出鲜血,强烈的剧痛使得十二的精神恍惚,难耐的饥饿也点燃了他的斗志。
恍惚中,一种奇怪的感觉从他的指尖,游走到他的心脏,俄顷在他身体里爆炸,他仿佛看见汹涌的海浪倒流,天空凃满咒语。
尽管那咒语歪歪扭扭,语句晦涩,可是他的薄唇还是念了出来,低沉嘶哑。
霎时间太阳朝着西方逃逸,墨黑的浓云席卷天地,一道道闪电从九重碧宵轰隆而来,劈裂大海。
兴奋,强烈兴奋挑起了十二的欲望,他向大海伸开双臂,向天空抬起下颌,染了血的薄唇一遍遍地高呼咒语。
他悲嘘太阳,痛斥大海所带给他的一切厄运,他放肆狂笑,轻蔑世上所有称之为“人”的人,乌黑的发丝在狂风中急速飞舞。
倏地,数以万计的海龙卷自天边腾挪而来,黑沉沉的海水跟着他的呼喊声越涨越高,直到它将整艘七桅船,架到了比海平面还高五六丈高的浪尖上。
咯吱吱,咯吱吱,船身朝着海面倾覆。
“妖术,他在使用妖术!”众人惊恐地看着近乎癫狂的十二,死死抱住桅杆的胳膊已迸出青筋:“救命!救命!”
“十二!”船长死死抓住一根缆绳的末端,冲到船头,他一把扼住了十二的脖子:“不许念了,再念我掐死你。”
麻虎愤怒且恐惧的双眸,霎时对上了十二那双蓝色的眼睛,后者纯净缥缈得如同大海般的眸子,空灵冷峭,似是凝着夜雪的辰光,逐着海浪的月影,美得那般惊心动魄。
一时间海天失色,天地无声。
麻虎忘了自己是怎么摔下甲板的,他只知道他站起来时,一股强光射得他的眼睛几乎失明。
旋即轰隆一声,海天震荡,七桅船撞碎高阳神殿的金色结界。
“退,往后退!”船长嘶吼着下令,然而整艘船失控似地一个劲向前冲,直到高阳神殿的结界光圈彻底闭合,他们出不去了。
“完了……”船长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传闻中擅自闯入高阳岛的违法者,只有一个下场——被执法者处以极刑。
入岛之后,汹涌海浪突然消失了,天色如洗,暖和的小南风吹拂着粼粼碧波,也吹拂着船头的血红旌旗。
黑漆漆的眸子倒映着海天茫茫,十二无声无息地倒在甲板上,唇角流出的猩红血液,曲曲折折,滚落大海。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