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鲨鱼事变
一、
事情是从那个脏污的池子里出现一条鲨鱼开始的。只知道那栋看似破败的房子是我家院子的一部分,只有等鲨鱼离开,或者我们杀了它,(当然那是不可能的,鲨鱼足够庞大,一口必须吞掉一人,鲨鱼的肌肉足够强劲,没人能挪动它一点。)一切才会结束,会回到正轨,这栋破房子才会打开,像放出恶鬼一样放出围困其中的人。
我坚信被感性俘虏的人,无法通过理性的正确逻辑还原当时那个场景,但逻辑本身就是个充满漏洞的命题,试图用漏洞填补漏洞,看起来像个傻子。
二、
婶子把猪食盆摔到地上,眼前,半个猪圈的猪全都没了。另半个猪圈的猪已于深秋处置,或者流入市场,或者直接在自家门口开膛破肚入了他人腹。剩下这些年富力强,还不足以杀掉的猪崽崽哟,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婶子平日是不管喂猪的,若不是叔叔最近沉溺悲伤,家务无人可做,可若家务无人做,最后还不是要喝西北风饿肚子?
她又惊又气,骂着“哪个王八犊子玩意儿不干好事,敢动老娘的猪,活够了是吧。”祖宗十八辈挨个问候,恐骂的对方积攒的几十年阴德烟消云散。婶子往猪圈深处走去,发现猪圈比往日更干净清洁,空间宏大,远不是平日稍嫌逼仄的破落模样。
紧接着她愣在那里,蓦然发现手中空无一物,摔无可摔,然后发出了一声嚎叫,这应当是她此生发出的最惊悚最无助的吼声,不知道是在求援,还是单纯发泄因惊惧带来的无穷力量,然后等着萎靡瘫倒的那一刻。
原来该是家猪安逸居住的隔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个巨大的泥水池,一只白色巨型鲨鱼正张着嘴,露出满嘴獠牙,仰躺在泥水池里,睁着的眼睛一动不动,对婶子的叫喊充耳不闻。
让人想到一个词——酒足饭饱。
三、
空间是相通的。这一点我早已认识到。作为家里唯一的大学生,有些道理还是懂的。所以当我见到家里这几个女人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惊奇。前一日我虽然坐上了离家的火车但是突然出现在老房子旁边已经归属于叔叔家的猪圈而猪圈也似乎不再是猪圈更像是鱼塘,这一切并不让我惊奇。
家里的男人们一个比一个悲伤,对于我们的消失丝毫没有察觉。
而接下来,我,妈妈,婶子,还有姥姥。为什么没有奶奶,也许在这个空间的意识当中,奶奶不够坚强,参加逃生游戏最终会落败,所以一开始就让她出局,我在心里庆幸,至少她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毕竟我们一直劝她,不让她跟着爷爷走,晚年光景,还有我们陪着,但爸爸和叔叔不一样,他们表面坚强,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悲伤把他们蹂躏地像泡沫。只有我们这几个人,游离在悲伤与死亡之惑的交界地带,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面对着鲨鱼,谁也不会再记挂这几日以来的悲伤,都被生存的急迫逼得双眼通红。
谁都不该被鲨鱼吃掉,四个女人必须团结一致。
四、
鲨鱼翻了身,眼珠转了转,獠牙开合,好似在微笑。其实大家都没有害怕,我们四个人,终究力量大一些。婶子理智最早回笼,见到身边多了援手,她说“咱们把它困住。”于是四人扯开大网,覆盖在泥塘上方。鲨鱼晃了晃肚皮,在泥塘里转了两圈,沉了下去。
我感受到一丝轻蔑,似乎我们被置于猎物的位置。我自问从小长大十分乖觉,不曾起恶心,犯恶行,如今沦为猎物一种,实在委屈。这委屈竟然比任何感情都强烈,我流了满脸泪水,可妈妈在笑,婶子在闹,姥姥不知道低头在忙着什么。我擦着脸,发现自己竟满脸泥水,我突然明白了泥塘里的泥是怎么来的。
泥水是这尘世间最浑浊的眼泪,滋养了世间最凶狠的鲨鱼。
鲨鱼感受到了泥水的润泽,变得充满生机与活力,它拱了拱大网,网绳上下沉动,泥水四溅,鲨鱼猛然发力,从我所站着的角落里挺身跃出,我向后闪避,它匍匐在我脚边,只是看着我无声的笑。我看着它布满獠牙的大嘴,一直看到它的胃室,那应当是个温暖的巢穴,那是用泥沙滋养而生的血肉筑造的最温馨的乐土。死意此时变得温和起来,似乎多少年终结在这一刻都不可惜毕竟醒着的时候常觉凄凉。
我差点被迷惑,突然惊醒后退一步,然后伸出脚来踹向鲨鱼“滚回去。”我想,我应该准备一些炸药,如此鲨鱼才会死得彻底,从今以后我不再流泪,我要笑,我看了眼其他三个女人,他们的眼睛早都干枯了,所以这只鲨鱼是由我豢养,我豢养的便由我来杀灭。
鲨鱼没有乖乖听话,它懒得将獠牙伸向我,毕竟我年轻稚嫩,肉不够嚼劲。它尾鳍一抖,抖落泥点,向前方踊去。
“快躲开!”我喊叫着,然后见着姥姥被鲨鱼可容得下一人的巨口吞噬。
五、
在我的印象里,姥姥似乎从未经历死亡,直到鲨鱼将她吞没,直到剩余三个女人回到各自的生活,直到婶子的猪圈里又装满了猪崽,我仍然一直在寻找姥姥。虽然天亮后我想起,姥姥十几年前已经不在。但凌晨时分,我们仍能时时相会。
鲨鱼已经消失了,不是被消灭的,我没有这个能力。它出现,只是为了提醒我,见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也许是来自于记忆的欺骗。它教会我要学会辨认天亮与天黑,记忆与杜撰的记忆与现实。
可能过了某个时刻,我的人生全靠记忆活,有的坟墓没见过,却时时出现在脑海。可能某一天我会出现在另外一个破旧房子里,它也许是个猪圈,也许是个粮仓,也许是连顷的玉米地旁的铁皮屋,也许是万亩林地高岗上的小木房,但它们都一样,里面有个泥塘,翻滚着不知是白色黑色还是红色的鲨鱼,然后在旁人的注视下,我被一口吞下。然后获得永恒的宁静。
2023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