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洛遥提前十分钟抵达了位于城西的“翠湖雅苑”。

与学校周边喧闹的市井气息和筒子楼的陈旧逼仄截然不同，这里静谧得能听到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一栋栋灰白色调的小洋楼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绿树丛中，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名为“秩序”和“优越”的味道。

洛遥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略显旧色的毛衣，确认它们干净整洁，然后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指尖微微发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份家教工作的薪酬颇为丰厚，对她而言至关重要。

门很快被打开。门后的男人身形高挑，穿着简单的米色羊绒衫和休闲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温和。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眼神清澈而带着些许书卷气。

“是洛遥同学吧？请进。”他侧身让开，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我是沈瀚。外面冷，快进来。”

“沈先生您好。”洛遥微微颔首，换上准备好的拖鞋，走了进去。

室内的温暖瞬间包裹了她。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但细节处透着品味。巨大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类书籍，从精装的专业著作到通俗读物，琳琅满目。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好闻的木质调香薰气味。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一角铺着柔软的地毯，散落着一些儿童绘本和积木，给这个略显清冷的空间增添了许多生活气息。

“请坐。”沈瀚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不用紧张，我们随便聊聊。李教授向我推荐你时，可是对你赞不绝口，说你的逻辑思维和耐心都是一流的。”

李教授是洛遥一门专业课的讲师，也是这份工作的引荐人。洛遥没想到教授会如此夸奖自己，耳根微微发热：“李教授过奖了。我只是……比较喜欢数学。”

“喜欢是最好的老师。”沈瀚笑了笑，目光扫过洛遥因为紧张而微微交握的手，语气愈发温和，“我的情况李教授可能大致跟你说过。我儿子乐乐，两岁多了，平时主要由保姆照顾。我工作忙，陪伴他的时间有限。所以想找一位老师，不需要教他多少知识，更多的是陪伴，引导他看看绘本，玩一些益智游戏，培养一下专注力和好奇心。当然，如果他以后对数字感兴趣，你的专业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他说话条理清晰，态度平等尊重，丝毫没有因为洛遥是学生而流露出任何轻视。这让洛遥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我明白，沈先生。寓教于乐，这个阶段的孩子主要是感知和体验。”洛遥轻声回应，来之前恶补的育儿知识此刻派上了用场。

沈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正要再说什么，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里面的房间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位略显焦急的保姆。

“爸爸！”

小家伙穿着柔软的连体小熊睡衣，头发微卷，脸蛋红扑扑的，像只刚出炉的小包子。他一把抱住沈瀚的腿，然后才好奇地转过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洛遥这个陌生人。

“乐乐，睡醒啦？”沈瀚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看，这是爸爸之前跟你说的，可能会来陪你玩的洛遥姐姐。”

乐乐把小脸埋在爸爸腿边，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她。

洛遥的心莫名软了一下。她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乐乐平行，没有贸然靠近，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刚才在公交车上折好的小纸船——这是她小时候唯一会折、也唯一玩得起的东西。

她将纸船轻轻放在地上，用手指推了推，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小船，要开船啦……”

乐乐的目光立刻被那只颤巍巍前进的小纸船吸引了。他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抱着爸爸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又挪了一小步。

沈瀚和保姆都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乐乐平时很怕生，见到陌生人通常会躲起来。

洛遥没有急着去抱他或拉他，只是继续用指尖点着小纸船，轻声哼起一首调子简单的、不知名的儿歌。她的声音本就清澈，放柔之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小船撞到了乐乐的拖鞋，停了下来。乐乐低头看看小船，又抬头看看洛遥。洛遥对他露出一个极浅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突然，乐乐也咧开小嘴笑了，他弯腰捡起小纸船，递向洛遥，奶声奶气地说：“姐姐……船……”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融化了。保姆惊喜地看向沈瀚，沈瀚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讶异和浓浓的欣慰。

接下来的面试，更像是一场自然而然的互动演示。洛遥陪着乐乐看了一本色彩鲜艳的绘本，耐心地回答着他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为什么”，用积木搭了一个摇摇欲坠却让乐乐兴奋不已的“高塔”。她始终保持着耐心和温柔，眼神专注地看着孩子，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小人儿。

沈瀚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再过多提问。但他眼中欣赏的神色越来越浓。

一个小时后，面试结束。洛遥起身告辞。

乐乐似乎意识到她要走，有些着急地跑过来拉住她的裤脚，仰着小脸：“姐姐……玩……”

洛遥心里一暖，蹲下来轻轻抱了抱他软软的小身子：“姐姐下次再来看乐乐，好不好？”

沈瀚送她到门口，语气比之前更加真诚：“洛遥同学，非常感谢你今天能来。乐乐很少这么快接受陌生人。”他顿了顿，微笑道，“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我希望你能尽快开始。时间就按我们之前沟通的，每周三、周五晚上和周末下午，可以吗？薪资就按之前说的时薪计算。”

“可以的，沈先生。我没有问题。”洛遥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份工作的薪酬，足以让她大大缓解眼下的经济压力，甚至可能……让她有底气减少一些夜店的班次。

“那太好了。具体细节我们微信沟通。”沈瀚递给她一个温和的笑容，“路上小心。”

走出翠湖雅苑，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但洛遥却觉得胸口有一股暖流在缓缓涌动。

沈瀚的尊重，乐乐全然信赖的拥抱，那个明亮温暖的家的气息……这一切都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她沉重而灰暗的生活。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静谧雅致的住宅区，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公交站。她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夜晚的“迷境”依然在那里，原生家庭的索求也从未停止，但此刻，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新的、结实的藤蔓，让她在悬崖边挣扎时，看到了往上攀爬的一线希望。

公交车窗外，华灯初上。洛遥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双依旧疲惫、却似乎亮起一点点微光的眼睛，轻轻握紧了背包带。

至少此刻，她有了一点可以期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