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疲倦地睁眼时,透过头盔的缝隙看见不远处树枝上立着一只乌鸦。黑铁般坚硬锐利的枝桠直戳苍穹,乌鸦的眼神冷漠孤独,安静地立在树枝上望着祭坛这边的他,它的羽毛在沼泽凝滞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他挪动沉重的手臂,试图站起身,酸软的知觉冲击他的感知,使他略微起身后急速地失去平衡,进而跌入祭坛下的沼泽,然而就连沼泽的污泥也不愿亲近他,坐起身时他身上的银白铠甲仍旧熠熠发光、毫无污秽,好似枯寂沼泽中最为圣洁的象征。
枝头的乌鸦直勾勾地盯着他,侧过它白骨森森的另一半身体,空荡荡的眼眶掬着一团黑臭的粘液,滴落身下的沼泽。
银铠甲靠在祭坛的边缘,仰头望向深灰色的天空,枯寂沼泽的上空时常弥漫着如同阴云般的雾气,醒时总以为睡过了白天,即将入夜,可是转念一想,除了在幻境和梦境中,他已经错过了百年的太阳。
太阳厌恶不死生物。死神如此告诉他:不死破坏了日神的规矩,所以一旦日光照上不死生物的身躯,他们就会成为日神花园的养料盆。
银铠甲因此怀疑阳光能杀死不死生物,但望着对方眼中的戏谑笑意,他不确定这是否又只是死神的玩笑。
失去目标的灵魂沉重地黏着在苟延残喘的躯壳中,他颓唐且疲倦地阖上眼,试图逃离这沼泽般的现实,陷入黑暗但安静的梦乡,那里没有监视自己的乌鸦,没有他遭受侮辱的祭坛,更没有打扰他清净的死神,他的丈夫……这个称谓实在是难以启齿,但比不上折腰于一个外貌比他瘦弱的男人更加羞耻的事情,如果有,那一定是自己竟然有一段时间心甘情愿。
糟糕透顶的回忆侵蚀他的安宁,使他心烦意乱——因为他选不出一个他愿意并且能够憎恨的对象。
曾经厌恶的罪恶之子,他从肚子里剖出的孩子,清醒后的他又怎么能够责怪留恋人世而转世在他身边的塞西莉亚呢?她现在叫珀尔,而他失去理智后的种种行径又再一次伤害了她的心,现在宁肯呆在月神的身边服侍,也不愿回到自己的身边。
这是他的错吗?
他们父女不过是被死神利用的可怜人罢了。
多米尼克神情恍惚地将自己的不幸归罪于这片沼泽的主人,实际上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恢复理智和清醒,如同昏沉瞌睡的人不会知道自己何时入睡。
银铠甲慢慢起身,抬头看了一眼枝头上的乌鸦,它转过身盯着他,悄无声息。
死神离开沼泽后就由腐败乌鸦监视多米尼克的行踪,防止他再次逃离,但已经没有必要了,多米尼克没有地方可去,而且他的女儿塞西莉亚会因为他的逃避更加失望和伤心,可惜她一无所知地重生于这个可怕的世界,被神明牢牢掌控在手心里,甘愿沉醉于神明的亲情之中。
多米尼克向祭坛外走了一圈后再次回到祭坛,他认命地坐在祭坛边,两米的高大身材却显得萎靡不振,他在漫长的等待中消磨理智。
偶尔能够听见有人进入沼泽的声响,但从未接近祭坛,多米尼克也看不见他们,然而有一次,一个人类闯入了祭坛的范围。
多米尼克不知道这个人类是如何进入枯寂沼泽的祭坛,但能肯定对方所言的“沼泽里迷路”之下一定有所隐瞒。
一身轻甲的人类旅行家见到多米尼克时面上不见恐惧,而是惊喜。
“我正在记录这片大陆上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请问死神的新娘在哪里?”
多米尼克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后回答道他就是死神的新娘,又问记录爱情故事有什么用。他被困于此处长久,时间消磨了他的脾气,又或者他太寂寞了,所以即便是死神再次伪装成人类戏弄他也无所谓了,不就是互相演戏么,呵呵。
“给我未来的爱人,当然也是为了出书赚钱。”人类如此自信地答复,同时也展露惊诧,“死神的新娘是一位男性,可你生了孩子,不不,是你的声音太粗了吗?”
多米尼克冷笑一声,戳破了对方的美好幻想:“我是男的。”仔细想来,他有什么好怕的,里维尔特国王的荣誉伴随着王国消失而消失,
冒险者瞪大眼,捂着口罩咳嗽了一声跳过了这个话题:“噢,请恕我冒昧,可以告诉我你们之间的爱情故事吗?”
一阵呕吐的感觉从多米尼克腹部向上升腾,但实则空无一物,不死的身体内早已被寄生的黑色枝条填充,意识到这点后那点恶心也很快消散。
多米尼克迟疑了片刻:“爱情?我不知道这是否存在过。”他没有审视过这个问题,毕竟当初身为国王的他一心追求永恒和长生,爱情无足挂齿……
回想当年的死灵术士马可斯,他的确感觉到了对方的目光。月亮骑士团的骑士们会用尊敬、崇拜的目光仰视他,他的妻子会以平和端庄的目光注视他,他女儿的目光则单纯且骄傲,死灵术士的眼中燃烧着赤诚和热情,当时的多米尼克以为这不过是同他人一样正常的崇拜,但他错了。
以现在的眼光看,马可斯在成为祭司后哄骗自己,说什么获得死神的魔法祝福,全都是骗人。尽管多米尼克确实得到了死神的魔法祝福,但祭司也隐瞒了真实身份,如同切香肠一样引诱、骗取他的信任和身体,自己像条自以为是的狗一样落入神明制造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