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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1 / 1)

 第1章 楔子 楔子

直到撤县建市那年,它还是长江边上一座仅有两万多居民的小镇,没有一家大商场,没有公园,没有红绿灯,甚至连集贸市场也没有。此时要是有一个人站在老旧的街面上对人说:“20后的江城,会是一个拥有20万人口,布局合理的新xc市;30年后,它将是拥有30万居民,功能设施完善的现代化城市。”那就完了!老百姓认定他是从石佛寺医院(精神病医院)逃出来的。干部立马要给他扣上“蛊惑人心”的帽子,“要是早几年非得批斗不可!”

真理往往受到这样的“礼遇”。

江城人根深蒂固的品质就是朴实,因此,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市”,做了上千年“非市民”的江城人无不表现出一种羞怯。也许正是由于这个羞怯的原故,新市府发送到各局委办的大红印章居然让那个“市”字出现笔画上的错误!这决不是妄言,而是有据可查的。

一个红砖瓦房的大门口一侧,崭新木牌上头大红绸布扎的大红花,吸引了一个六七岁小姑娘的眼球。其实这一天,到处的牌子都是这身儿装扮,都有一团这样的大红花,只不过女孩回家路上只看到了它。“妈妈妈妈,这里面是做什么的呀?”女孩问母亲。年轻的女人识字不多,但“建设”二字她还是认得,于是将“江城市城市建设委员会”简单粗暴地省略为:“是建房的。”女孩这时候想起了她的理想,说:“妈妈,我长大要当建房公司经理。”“要得。”妈妈表示了赞同。

这一幕有点儿意思,简直神了!

30年后,这个女孩居然登上了江城市鼎鼎有名的房地产公司总经理的宝座。然而,可惜的是:如今的女老板即便记得一点点,也是模糊不清啊,谁还把刚读小学的理想记在心上?而她的妈妈又早已不在人世。

这件事还不算离奇,而且知之甚少。离奇的故事发生在三个月之前,反过来说,直到三个月后撤县建市的巨大轰动,它还在广为传播,据说已经传到三省七县。

三号码头是个散货小码头。暮色将近,桅灯初亮,江面上泛起点点星光,而沥青线杆下散着黄光的路灯却引来黑压压一片蚊蜢,装在趸船高处的强光灯照亮了大半边趸船和几艘驳船,十几个打着赤膊的男人在忙着卸货,也许是装货,肩驮背扛,一声不吭,汗水甚至湿透了他们的裤腰。有人拉着板车往岸上运货,拉车人行进中将一铁钩挂在不停运转的皮条上,于是乎他不消费力地往上走。“让开,让开。”拉车人大声驱赶一帮看热闹的闲人,随即这帮闲人统统聚集到街边的路灯下,这帮人男女混杂,人人都一脸的汗渍,也一脸的惊恐,新加入者莫不如是。这种惊恐有很强的传染性,也有很令人讨厌的蛊惑性,总而言之不是好事。很快他们又向趸船这边包围过来,因为有了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儿哎肉哇……”是一个身材苗条,面目清秀的中年妇女。女人一踏上趸船就急急地奔向江面,若不是有人搂得快又箍得紧,多半会栽到江里去。须臾,围观者又自动分开一道口子,集体向一位满头白发却腰板儿毕挺的老太婆行注目礼,并且似乎很安静地簇拥婆婆走上趸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个矮矮胖胖的汉子,他上前牵老太婆的手,还与之交谈。

这大概就是那位目击者,虽说女孩投江已经过去了两个多钟头,胖汉似乎还惊魂未定,他手势有点儿夸张,嘴也哆嗦得厉害,他所指示的“出事地点”相对码头闸口,正好被铁皮屋遮挡,形成视觉盲区。

胖子陈述完毕躬身告辞,老太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人家的:“谢谢你哈,同志。”然后,老太婆从妇人手里接过那只蓝色拖鞋,看了看拖鞋,又望了望江面,轻声细气自言自语:“冇死,俺妹冇死。”老人看上去没有一滴眼泪,这让那些不明就里的旁观者认为她很冷血,甚至怀疑小姑娘是否是她的亲孙女。其实这还不算什么,老人的邻居一向认为她很古怪:“一个江城人,居然不吃麦籽酱。”“一个江城老妈儿(妈儿是江城老年女性的统称,相当于男性的老头儿)居然不敬菩萨,这多奇怪!”去年,也就是撤县建市的头一年,县志办的同志向街道公布这位老太婆曾经亲手杀死了一个rb兵,于是又让她的古怪平添了一些神秘色彩。

夜阑人静,通街唯独这家还亮着灯,堂屋的黑土地上堆了好些脏衣,方桌上满是剩饭残菜,连条凳都横七竖八,到处都是一团糟。那个十二三岁的男伢绻缩在竹床上,蝴蝶牌座钟只敲两下并没有闹醒他。一会儿,他父亲、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悄悄进屋,靠在一个黑角落的奶奶连忙起身相迎,娘儿俩对视中,做儿子的摇了摇头。“冇死!”老妇人却拿起儿子的手,声音轻细而又厚重,好像是从喉咙管里发出来的,“岸上一只鞋是向里的,证明她冇死。保险死不了!”任她多么的坚定,可怜的男人还是一声叹息,并抹了两把眼角。

第二天,打捞尸体(淹了一整夜,只能这么表述)仍在继续且向下游延展,而陪同打捞公司作业的有百货公司(男主人所在单位)派来的人,再就是几位亲属,男主人本人却不在其列。

他有更重要的事做。夫人瘫倒在床,他得秉承他老娘的意愿,赶去龙隐寺去敬香问告。所谓问告,其实就是占卜,竹篼一破两半,修成兽角状,日之告。事主跪在神前,禀上姓名、年庚八字,再秉明事由,然后掷告于地上,若是一仰一扑,即为“准告”,两扑为“不准”,而两仰则为“笑告”,笑告的解释是善意否定,有“不必问”的意思。江城人但凡家遭横事,多半会去庙堂里问告,据说灵验得无不令人称奇。当然,纵有一些不灵的,你也没处投诉,而且还不敢张扬,怕人家说你心不诚,有的人或者干脆归咎自己“心不诚”。

龙隐寺与一般中等寺庙别无二致,黄墙红柱,蓝檐绿瓦,飞檐斗拱,小院里树木葱翠,各处厅堂布满大小菩萨,庄严肃穆,香火缭绕。不同的是:它住的尼姑。这大概与那尊历史久远的石刻记述不无关系:当年樊哙夫人曾在此留连,并有过传奇佳话。薪火相传,历代江城人认定它是“龙兴之地”。这位形色匆匆的父亲,颤颤微微地点燃了七柱香,分向各处一一敬上,然后他随着尼姑们制造磬声与鼓点,进到正殿佛前跪拜。但见他目光空洞,面色铁青,嘴巴嗫嚅,默默有词:无非某地某人于何处失水,现生死未明,求神指点,活则准告,不在了就莫准。

“咣当”一下,他惊恐地拿眼睛一扫,天啊!一扑一仰!没错,居然得一“准告”。这位自称“心已死”的父亲,此刻不只是喜出望外,简直喜得发疯!汉子双手颤抖起来了,胸口也撞得厉害,赶紧拾起双告,连着掷过两次,却是一准一笑。那个脸上长白麻子的老尼喜形于色,右手端掌于胸前,眯起巴拉眼儿笑道:“恭喜司主,得心所愿。”

回到家中,男人小心掩饰着内心的激动,尽量装作满不在乎的平静向家人传达“神旨”。老太婆听了笑而不语——唯恐泄露天机。做妻子的却死活不信,把那个垢面乱发的脑袋摇了又摇;“不,不,不会的,不可能.......”在她一旁的傻小子却冒了句大人的话儿:“宁可信其有嘛。”

信有信的道理,诸神总有来历,况且眼下至少是一个慰藉。不信也有不信的理由,要知道,那可是长江,烟波浩渺浪涛滚滚的长江啊!人们都说趸船附近江流更加湍急,游泳高手尚不敢稍稍靠近,何况一个不谙水性的小姑娘?

日落时分,打捞公司方面宣布“终止打捞。”“实在没法子,”经理带点儿抱歉口吻,“我们尽力了,现在无论如何不在我们河段范围。”男主人听得出来“无论如何”的含意,可他却无力回天,只能望江兴叹。

第二天天气更加炎热,一家人悲伤夹杂着焦虑还有烦躁,茶饭不思,坐立不安,在焦虑掺拌的思念中熬着每一分,每一秒.......亲人生死不明的揪心是如此的尖锐,一只老鼠的走动都会让人心惊肉跳。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街道染上一片全黄,几家杂货店还有街口那家竹器店,几乎不约而同地收起了门前“拆迁贱卖”的纸箱牌子,各自上门板打庠。不知是谁猛地“嘿——”的一声,奇事出现了,不,不是奇事,简直大白天撞到鬼——那个跳江的女孩正款款走来!没人敢信,但又确凿无疑,就像日投影江起浪一样的确凿无疑!

整条河街轰动了。女孩进屋一声“妈”,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震惊得几乎失态:“哎嘿!老天爷,我这不是做梦吧?”老太婆却搂过孙女又捶又拍,没问七问八却指使一旁的小子:“快,快去喊你爸回。”

夜里,男男女女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门口外还围了一大堆人。热心的街坊们也逐着欢喜一场,也许是看望,也许是好奇,但是不惧汗臭却是一样的,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也是一样的,女孩还是那样天真、懵懂,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我只晓得被一个老头儿救到一个岛上,岛上有棉花,有村庄......”

究竟是什么让她存活下来的呢?关键“证据”缺失!于是,一场英明而又大胆地推测竟相出炉:有人说是神人保佑,樊哙夫人救过渔民(民间早有传说),难道不救美女?有人主张江猪(指江豚)驮的可能性最大,说这家伙通人性。还有人坚决认定是女孩的三老爷护佑,因为三老爷被rb兵沉到江里,自然是在江中做鬼,没准儿还是鬼王呢!凡此种种,本来只是作为笑料而推断的,可是一经传出门外,便都成了“真的”了。

谣言就是这样产生的。各种神乎其神的说法,翌日便传遍了四面八方,每一种版本都言之凿凿,熬有介事。

直到半个多月后,父亲带着女儿前去谢恩,这才得知原来是一条洗衣凳救了一命。洗衣凳比条凳少两条腿,比一般条凳略宽点,一头凳面刻有搓衣槽,下装两只脚,南方女人用于池塘或河边洗衣。女孩究竟是如何抱到它的,却不得而知,反正漂流近五十个钟头肯定是搂着它的。孩子入水的次日黄昏,那位江兴洲的老渔民发现她时就是这种搂的姿态。女孩苏醒后吃了面,也吃了荷包蛋,人却还是虚弱不堪。然而,青春的力量终究占了上风,清早起来她又欢蹦乱跳的。老渔民当然晓得她家人心急如焚,一大早便送她过渡,搭车。

从ah回来,女孩的高中老师也来登门拜访。不,不是拜访,老师是来动员女孩去复读的。两位热情的园丁一致地夸赞女孩学习成绩“很优秀,很优秀”,“高考没考好,纯碎是失误。”站立一旁的女孩本人只是微笑,她脸蛋儿红红的,差不多有点儿害臊。眼见家长有所犹豫,老师甚至上纲上线,“放弃了机会就等于浪费了人才,而浪费人才将会给四化建设带来无法估计的损失呀。”矮矮的班主任甚至挥动起手势打保票:“这姑娘绝对没得问题,我保证她能考上大学。什么?年纪?高中马上恢复三年制,以后16岁还考不了呢,复读一年不是正好嘛。”

老师爱惜人才,这是真的;至于老师的名誉、还有老师的奖金当然不值一提。做父亲的左右为难,不过他没忘再三谢谢老师的好心,游泳牌儿纸烟一支接一支地发。做母亲的却不识趣,怯生生地向老师问道:“老师呀,你真,真的保证她考得上吗?你能确、确保她上得了大学啵?”

老师不蠢,妇人的问话明显有深意。保票别处打得,这里却打不得,或者说对旁的任何学生都可以打,而对眼前这个学生却不能打。人命关天啊。于是两个老师悻悻地走了。从此以后,落榜女生成了被她母亲系在裤带上养的乖乖女,再也没有离开过江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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