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放学,今天恰巧是秋野值日,擦完黑板,梧桐树掩映的大道上已经没几个人了,多半是小情侣想多腻歪腻歪,在楼道里婆娑的树影下昏暗的白色路灯里,享受这静谧的时光。
是不是听起来贼美好贼校园,其实不然,这群疯子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总能带来一波八卦够全年级同学下几天的饭,但也少有长久的,不过这类都不在讨论范围里,毕竟秀恩爱对高中牲来说没有任何情绪价值意义,某些爱情事业双丰收的鬼才们更是徒增愤怒。
穿过林荫大道,看到校门口稀疏的家长和母亲熟悉的脸,秋野不由得心头一惊,加快了脚步。
“欸?妈,你咋来了啊,有啥事儿能劳烦您来接我。”
“这说的什么话,小白眼狼,总这样说你老妈,上车上车。”
小轿车平稳的行驶在桥上,夜晚的月湖桥在黑夜和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朦胧,秋野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到了家门口,妈妈拍醒秋野,“小怪,妈妈跟你说个事儿,你竹马回江城了,听安安说好像转到你们学校去了。”
“什么竹马,你说陆北?没转学啊,我跟阿北一直一个班的啊。”
“不是小北啊,竹马欸。不记得了,十几岁都是一起玩的欸,你跟小北不是五年级才开始一起耍的吗。”
“嗯?”
“不是?小炽走的时候你还又哭又闹你不记得了?”
秋野皱了皱眉头,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可是我没有又哭又闹吧,明明就是他抢了我的钢笔,爸爸跟我新买的钢笔我才哭的嘛,我后来还想找他要钢笔呢,后来就忘记了,毕竟不是一个学校的嘛。”
丁女士狐疑的看着秋野
“他回来咋了,这么久没见了都忘记了吧应该。”
“emmmmm他爸爸和妈妈都是你老妈的大学同学啦,安安阿姨你又不是不知道,事业女强人,没有时间管他,所以呢......”
秋野抬头看向妈妈,一脸狐疑,“所以?”
丁妈妈废了好大劲,说出来声音却小如蚊呐,“我把他接到我们家住了”丁妈妈偏过头稍稍垂下,缩着脖子,微微抬额侧着瞅女儿的反应。
“什么???你不是,你,你,你把他搞到我们家住?安阿姨差那点钱吗?再说他们家在江城怎么可能没房?”
“上学不方便,而且人家未成年是一个人,多需要人关怀啊。”
“我真服了。少爷还会差人陪?他小时候就讨人嫌,现在还要住一起?还青梅竹马?一天天都什么事儿啊。”
“哎,人家明天就到我们家了,房间都收拾好了,又不打扰你啦。”
就这么坐着,丁女士就这么看着她,盯着,注视着她。
“好好好,行我没意见,不就是竹马嘛,他住,他住,我没意见,我同意”秋野慌忙投降,她被盯得发慌,转身就要下车,丁妈妈抓住秋野的手,略微带茧的手覆上稚嫩的手,让秋野心里一惊,“小野,你记不记得,你裴叔叔啊。以前小时候带你们俩出去放风,去太湖公园,你们俩连路都走不稳还蹲在一起喂鸽子,小炽摔跤了,你还一歪一歪去扶他起来,裴叔叔在一旁开怀大笑。哎,裴叔叔做饭特别好吃,他是多好的人呐,年轻时就那么放着光的温柔的人,做什么都做得那么好。后来投身家庭,一边大学里面教书一边看着小炽,你说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想着救人呢,跳下去救溺水的小孩子,结果自己没起来,怎么会呢,就这样就这么一个鲜活的生命,他那么有才。”略颤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秋野猛地转头看向妈妈,看向她通红的眼框,“没事儿,妈”,秋野顿了好久才勉强从干涩的喉咙里发声道。丁女士终于是没忍住,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埋在秋野肩膀上大哭。
抱着妈妈,片段式的记忆在秋野脑中浮现,记得几岁的时候,丁女士出去玩把还没睡醒的小野托给裴叔叔,裴叔叔温柔的抱起来,“小公主今天扎什么样的辫子啊?”明媚的笑容突然在小野眼前放大,裴叔叔把脸凑近小野,“嗯?我们小野说扎什么样式的呢?”
记忆又在跳转.....跳转到一年级没写完补习班作业跟老师说作业本不见了,直接被爸爸拆穿然后巴掌伺候的晚上,恰巧小炽过来找她玩,就看到狼狈的小野,“小野到裴叔叔这里来好不好,不哭了,爸爸打你,爸爸坏是不是?”
小野从小倔,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拍掉裴叔叔伸过来的手,转头继续抽泣。裴叔叔又笑了,抬头跟丁女士说“我也好想再要一个小女孩儿啊。”丁女士扶额,摇了摇头,“你简直是不知道,打了又心疼。但是你不知道她多贼,她不写作业,她把作业本藏在花园里面然后跟老师说作业不见了,不知道咋不见了,要不是他爹小时候更浑,我们都发现不了。”裴叔叔听完之后又笑了,搞得丁女士也想笑。
然后裴叔叔又伸手直接把小野抱起来,“作业没写完对不对?”
小野不语。
“那为什么哭呢?”
小野哭的更凶了。
“你跟叔叔说啊,叔叔帮你主持正义。”
“呜呜呜呜呜,爸爸打我,呜呜呜呜呜,还凶我,说要把我丢出去,呜呜呜呜呜。”
强忍着笑意,把小女孩儿头上的碎发撩开,摸了摸她的小脸,“你爸爸怎么会把你丢出去呢,你觉得会吗,嗯?小乖乖,他要是真把你丢出去,你到我们家来好不好,就在对面,对不对,我们小野不会无家可归的对不对。”
“但是呢,叔叔还是想说,这个作业做与不做想不想做是不是要好好想一下,最重要的是,你不能欺骗爸爸妈妈对不对,爸爸说把你丢出去是不是因为你先欺骗他了?你先伤了他的心哦。”
......
回忆一帧接一帧,秋野处理不了这么五个字的事实,就这么苍白的事实,简单的一句话,却令人发麻。抬头,眼泪不经意间滑落,但是低头,却又看到泣不成声的妈妈,母亲的肩膀早已没有自己的坚硬。
年轻的躯体就这么端坐着,任那一两滴泪水滑落。她扶起母亲,用力的抱着眼前脆弱的妈妈。
“妈妈”,她把下巴垫在妈妈的肩上,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她第一次在生命中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无力。
她觉得世界好安静,窗外的路灯落下来,落在车内,落下黄色的色块,但是更多的黑色却投射进了秋野的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爸爸来开了门,就这么沉默着,父亲拍了拍小野的头,然后揽着母亲的肩跨过黑夜的门槛,走进充满明亮灯光的屋子,妈妈好像也恢复了点活力,转头,笑了笑,“早点睡哈”,朝秋野眨了眨眼。
“呼~~~”长舒一口气,转头看了看刺眼的路灯,秋野跟了进去,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