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大了。
飘扬的飞絮吹入兜帽之中,季明川眯着眼,呼出的寒气让他的脸颊湿润。
他站在屋脊的背阴面之中,望向地面那群行色匆匆的人群,渺小的仿佛在斑驳树皮中爬行的甲虫。
院子里的丫鬟缄口不言,行色匆匆提着灯笼寻觅着些什么。
有人高举火把朝天空探去,但所照之处只在季明川的脚下短暂的停驻,而后又快速地略过离开。
季明川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这些不重要的人身上,目眺远方,在黑暗中很快锁定一处摇曳的星火。
他朝着那处明火跳跃前进,抢先于那队人马抵达之前,攀上了马车。
“小心积雪,大人。”
小厮掌灯用袖口扫去轿凳上的积雪,撩起幔帐,打开车门。
林准低头攀上马车,却在抬眼的时候发了怔。
小厮高举灯笼,“大人?”
“无事。”林准脚步不停,往里坐下,“你们在旁边等我一会儿。”
下人们虽心有困惑,还是听话地退到了外围。
林准细细打量着面前坐着的女子,又或者说是装扮成女子的男人更为贴切。
“未明。”
林准眼角细密的皱纹让他整个骤然温和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的人目光流转,似是在追忆消失的过往,慈爱地露出了笑容。
“好久不见,自七年前一别,再无你的消息,没想到今日在此相遇。你变了许多,长高了不少。”
车辇深处,轿桌的抽屉洞开,包裹箱匣凌乱散在地上,林准猜到那空匣子内,原先定是放着孙巍送来的厚礼。
“老师,你也变了。”季明川将记忆抽丝剥茧,他原以为是认错了人,但在林准出现在面前的刹那,脑海里模糊的形象与眼前的人重叠清晰。
“变老了。”
林准无奈摇头,“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嘴上不饶人。”
“我一向如此。”季明川平静道,“老师你为何会在此地?”
“寻谋活路,求个生计。”林准撩起窗边的帷幔想外望。
季明川目光提留在林准的手肘处,问道:“东洲冬日寒冷,老师身体有恙,如何适应这里?”
早年林准上京考学,途中遭劫被刀砍中右臂,自此不能长时间握笔,环境温度稍一变化,便会疼痛抽搐,更何况东洲如此阴冷寒湿的天气。
林准感激季明川的关心,将手腕处的袖口收拢,“早年四处求医问药,调理后现如今已无大碍。”
“是王府的医官。”季明川状若了然地低声道,听上去语气不似在询问,也不像是笃定的答话。
林准没有应答。
季明川知道林准不似平常落第书生,他学识深厚、才能奇崛,心中自有丘壑。
受聘于教书先生不过是隐而不发,他绝不会心甘困顿于深潭之中。
季明川想,既如此他对于在成王这里见到林准,初始的忧虑少了七八分。
人心叵测真心难辩,季明川不在意林准如今所求何事,只有一个事希望林准能够答应。
林准:“何事?未明所求,老师定当竭力相助。”
季明川:“……老师,你先别再叫从前的名字。”
林准疑惑:“那我该如何唤你?”
季明川脸色变了变,告知林准他如今的姓名。
林准瞬间被逗笑,调侃道:“师徒多年,我竟不知学生不是小子,是个姑娘,瞧你这夫人扮相,为师当补上一份成婚的贺礼才是。”
季明川黑脸,想要开口骂回去,但又觉得此时会节外生枝,暂且按下。
林准是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懂得如何在旁人面前保持距离分寸感。
——
陈路白听到丫鬟说季明川人不见了,瞧着孙巍的眼神也带着几分审视。
“孙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你们府里,我夫人竟会突然消失?!”
陈路白宛若被热油淋头,急得跳了起来,暗地懊悔,只道不该答应孙巍的提议,让季明川离开,要不然也不会出现如此令人措手不防的事。
他不知道季明川的消失到底是他来之前的安排,还是怀疑一切都是孙巍的计谋,这些让陈路白摸不着头脑。
自孙巍要求独自面见陈路白开始,他心中不由惴惴不安。
莫非刚签订的契书里真是有坑?
陈家不过是一个小商户,有必要让王府的医官如此大费周章?
陈路白心里愈发没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