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倒是心慈则善,”玉嫔笑了一声,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只是不知,那商如蕴是否亦如此了?”
“陛下刚正不阿,多情而不滥情,非先帝待后宫之风。”商妃语调平淡,神情不变:“上次,是我放过。再有一回,我必听命于陛下,任她是死是活,绝不再应。”
玉嫔赞叹:“殿下依然有这个觉悟便是极好,世间诡暗,不怕发生,仅怕手软。您若一贯放纵,被感情左右,我必感您有情有义,圣中之母。但若如此,作为同盟,妾可是要心生不满,考虑一拍两散了。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这常被感情蒙蔽双眼,拖累自身之人,妾绝计要远离。”
“我从未改变。”商妃瞥她一眼。
“是是是,您不过是多给了她一些机会,还了父女之情罢了,妾晓得。”玉嫔笑言。
说完,似想到什么,她一叹:“这人与人之间,倒真是大不相同。今日妾从陛下那儿来,得知姬灵娱过两日便将下葬,偶然忆起与之相交,颇有感慨。这让妾想到,那姬灵娱若是殿下的妹妹,想必无论如何,她皆会与您同进退,共荣辱,姐妹情深。”
商妃也似有所想,仿佛被玉嫔所言拉入虚幻。良久,她才道:“她是个苦命人。”
“苦命人拥有无上的品性与气节,便是灾难。”商妃轻言:“都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可这世间,却始终有那生来无须磨砺,即是高洁傲岸之人。这样的人,又偏生总要遭遇不幸,让人奇怪,这老天究竟还要人好到多久,好到什么地步,难道真要人受伤良多仍成为圣极,方才止下磋磨吗?若非要如此,真是不幸。”
“或许,老天本身降下磋磨,便是不要她作那极好之人呢?”玉嫔倒持不同看法。
商妃看她。
“向来极好之人,时常遇不到极好之事,得不到相配之结局。”玉嫔摇头笑道:“他们的命运大抵相似,可能老天因此而早早遇见,便欲要她不做圣贤,而做为人。人嘛,七情六欲,嗔怪痴缠,身有不同的善恶、原则与底线,即便再有赤子心肠,也不作无用至无界限之事,将好心挥霍给狼心狗肺,无常命运。姬灵娱,至纯至善没有错,可也实在执拗固执,一个人的善良与隐忍若若化作无限的原谅,重过自己,那定会伤到自身。世间本就是这般,不止过刚易折,过柔易断,无尺度的刚与柔结合亦能崩坏,唯有合适的刚柔并济方才能长路漫漫。”
“姐姐,我说的对吧?”玉嫔冲商妃一笑,她口中逾越地称姐姐,谁人不懂她的用意。她迎着商妃骤然投来的冷眸,悠然自乐:“您若习惯有个妹妹,那倒不如向陛下进言,收了病殁的姬灵娱作义妹,从此宫中谁还知道区区一个风丽人?”
沉默在屋内开始蔓延。
商妃冷冷:“我竟不知,盼兮身上竟还有如此姐妹情深。”
“殿下说笑了。”玉嫔起身,被点破心思也不恼,直直向她行了一礼,语更坚定:“这对殿下而言也是有利的事。一来宫墙风紧,无人知尚书员外郎之女、商妃之妹究竟为谁,斩断与那风丽人的关系,不给她再利用的机会;二来对姬灵娱,妃位之妹,官员之女,如何也是个好差事,好祝愿,来日等她正式到了地下,也省得孤苦无依,被人欺负不是?”
“死后荣辱又有何用?”
“妾只知,死了的人若没有人记得,那就再也没人能记得她的存在,无人能得知她究竟姓甚名谁了。”
“......”商妃语气加重:“你可知,宫中女人繁多,即便不如先帝时期,也不一定真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王侯家宠都能留名青史,官员之女,一妃义妹如何不能?”玉嫔笑得恣意张扬,她豪言直抒:“来日史书成册,后人寻找,定能从中记得,商妃之妹她名姬千里,而非商如蕴。”
女人之话掷地有声,她虽跪在商妃面前,商妃却看到她还站着。那貌美皮囊执着地要给一个死去灵魂按一个好投身,以至她的灵魂竟也极为闪耀,熠熠动人。
“玉嫔真是好气魄,好大的胃口。”
“殿下谬赞。”
“我还记得你晋为嫔位那日,风含劝慰我你不过一个朝臣献美之女,身无根基,与我大不相同,相差甚多,不足为惧。后来我于林中与你相见,只一眼,我便知你绝非如她所言,与我大不相同,与我相差甚远,我们甚至互为相似。当年我初入宫中,性情倨傲,每每与熹嫔相遇,总是两看相厌,不欢而散。熹嫔讥讽我为蠢人,太过愚蠢,此为我最大问题所在。我不以为然,直至安宁八年,我三月小产,五月风含便迫不及待,我才知道,我的确愚蠢,正如熹嫔所言一般愚不可及。譬如,你我这般相像,风含如此看你,又当如何看我?我竟从未想过。”商妃收回目光,起身慢步向外,路过玉嫔仍不停。她终究是被打动了:“所以安宁八年,那日大雪纷飞,你问我宫中可还缺人,我回答,缺。”
那是她们决心正式相交,打算结盟为友的“初见”。商妃是因这宫中的雪太冷太冷,冷到她入宫七年,竟开始觉得身边再无一个知心人。原本的妹妹背叛了她,她竟还要为了解家,恳请陛下不要再忽视,并宠幸于她。
那日腊月的雪下得铺天盖地,当她走出陛下的灵焦宫,走在原本赤红的宫道上,感觉呼吸的不是气,是她自己的血。
天太冷,需要她自己的血暖暖,是吗?她抬头看着天上飘来的雪花,看着看着,就看见了玉嫔。
她始终没问。玉嫔又是因为什么呢?
“我原本从未觉得,你身上有不如我的哪点,我身上又有不如你的哪点。现在我却恍然了,继我承认熹嫔讥讽我所言为真实之后,我忽然发现了我不如你众多之处......玉嫔,我从未问你为何而来到我身边,正如我今日从未问你,你为何一定要将风丽人后路斩断。”行至门边,暮冬晌午的天光映在她脸上,商妃回首一望:“你来到我身边的理由,我认为我知道。那后者呢?我觉得我现在已经知道。”
“我会做到你说的事。”商妃跨出门外,调子淡淡,脚步和着声音一齐渐行渐远:“刚才所言,切勿外传。”
“喏。”玉嫔对着空无一人的房中卧榻,又行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