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南京城的上空开始盘旋一种干涩的冷。
梧桐叶一夜焦黄,被风卷着砸在青石路面,脆响,像谁把旧信撕碎。
莫惊喃晨起推开窗,便看见一排军卡驶过下关大街,绿帆布蒙得严严实实,仍掩不住里头铁器的碰撞声——
那是炮,也是命。
留声机铜喇叭蒙了薄灰,他伸手去擦,指腹却先碰到那张空白唱片——
上次录到一半,赵回时再没回来取。
“莫老板,”沈亦忽然登门,肩上有雪,“明晨五点,渡江列车,团座让你去送。”
莫惊喃点头,转身进内室,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只小小布囊——
白府绸,月白线,里头软软包着两段物事:
一件是未绣完的海棠中衣,一件是半幅红缎枪缨。
他把布囊递过去,声音哑却稳:“告诉他,这回……我替他缝到底。”
凌晨四点,南京西站灯火如昼,探照灯把雪幕切成无数惨白的刃。
莫惊喃穿一件藏青斗篷,帽檐压到眉骨,仍挡不住风。
站台上,赵回时背光而立,呢大衣领口高高竖起,遮了半张脸,只露一双眼,黑得吓人。
两人之间隔了三步,却是人潮汹涌——
士兵、弹药、马匹、哭声,像一条湍急暗河,把他们冲成两岸。
莫惊喃往前一步,便被宪兵拦住:“证件!”
他掏出戏班通关文牒,蓝皮小本,上头钢印冷硬。
宪兵挥手放行,他却再也走不动——
赵回时被人簇拥着,一步、两步,登车。
车门合拢前,那人忽然回头,目光穿过雪幕,穿过灯刃,穿过乱世,
直直落在他脸上。
没有手势,没有言语,只有眼神——
像在说:别追,别哭,别回头。
汽笛响起,列车拖出长长白雾,像一条不肯回头的龙。
莫惊喃站在原地,雪落满肩,很快化开,渗进衣襟,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哭。
当夜,他回到公馆,把门窗关得严丝合缝,留声机开到最小声。
铜喇叭对着空椅,像对着整个南京的夜色。
他展开那件中衣,下摆只绣到第三朵海棠,便停针。
如今,他重新穿线——
金红线,双股,灯芯短,火便稳,一针落下,像把心跳也钉进布里。
从亥正到寅初,他绣完第四朵、第五朵……
最后一针,却把花瓣改成火焰形状,叶脉改成枪缨。
收线时,指尖被扎出血珠,他随手抹在剑脊——
“秋水”二字被血一染,便再洗不掉。
天将亮,他捧衣起身,走到院中。
雪已停,月色却还在,像谁把天亮前最白的一缕光,偷偷借给他。
他把中衣挂在海棠枯枝上,衣角随风扬起,火焰与枪缨便活了,
像要烧穿雪夜,也像要烧到某个人心里。
隔日,沈亦再来,神色比雪更冷:“部队在龙潭受阻,伤亡重,缺药缺棉。”
莫惊喃把中衣叠好,又从箱底取出最后一卷白府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