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团去外地演出回来,放了两天假,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梦相远想让自己冷静一下,恰巧这一天又阴雨连绵,干脆就不去了。把小梦野送去幼儿园,梦相远又摆弄那把小提琴,已经做好了,调试一下,感觉良好。这是用进口的百年老木材做的,用云杉做的面板,红木做的背板和侧板,琴头、琴颈用的整条枫木,指板用的乌木,连零部件都是进口的。听恩师白可染说起过,白家收藏着一样稀世珍宝——世界上最昂贵的“维奥当”小提琴,它是1911年出产的全球限量版,二十世纪20年代,白可染的父亲白行简到欧洲留学,拜奥地利小提琴家弗里茨·克莱斯勒为师,后来恩师赠送一把“维奥当”小提琴,如今它价值连城,怕是整个音乐厅都不及它。
梦相远听恩师几次说起过这把小提琴,但是从来没见过,就当是老人家讲故事,但是他用的那些材料确确实实都是从欧洲进口的,看材质至少有半个多世纪。他端详这这把琴,用一把精巧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在面板上刻上几个蝇头小字:
致爱女梦野: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沉思一下,署上名字:青城一梦。
大约一年前,他给白羽也做了一把同样的小提琴,也是五岁生日的时候,那是黎姿和白浪的孩子,他不想提起白浪,但是当初,他一看到想到黎姿大着肚子的样子,满脑子都是黎姿和白浪交欢的情景,这令他痛心疾首,甚至一阵阵的恶心。
后来,他想着问问黎姿过得可好,想着想着还是算了。这还用问吗,他知道她过得很糟糕,连问的勇气都没有。他知道白浪另有情人,黎姿只是白浪的一个猎物而已。他们的儿子白羽生下来后,二人的关系好像彻底崩了,家暴和冷暴力便伴随着黎姿,她的性格也变得极端,和白浪早已分房睡,只保留着夫妻的名份,过着各自的生活。
对于如今的黎姿,梦相远知道她承受着巨大的精神折磨,有时她对梦相远遮遮掩掩,又刻意回避,而梦相远时时为她痛心,为她捏着一把汗,却爱莫能助。梦相远把对她的情感转移到她的儿子白羽身上。白羽和梦野年龄相仿,这俩孩子倒是能玩到一起,是维系两家关系的柔和剂,而大人们则一直在演戏。恩师白可染还在,大面儿上的事还是要过得去。
梦相远又调了调琴弦,琴弓一搭,漫不经心地拉几下,渐渐地停不下来。可是这琴弦一动,多少的往事便纷至沓来,他又想起和梅兰海边夜幕下的“巨石奇观”,那种爱热烈、忘我,又纯粹。
横竖一场雨,飘进两三滴。他又拉起和梅兰那个海边清晨的曲调,那是他们共同的创作,但是,一种隐隐的恐惧时不时地袭来,想那刹那间的灿烂,想那灿烂之后的寂灭,彷佛一朵小花摇曳在最后的春天。
他爱上了那种执迷的感觉,说不清是无悲无喜还是大悲大喜,窗外烟雨迷朦,窗里弦断谁听,他生命的激情在空寂中弥散,就象活在云端里。
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梦相远一激灵,从云端回到地面,原来是忘了接孩子,邻居顺带着接回来了。
小梦野看到那把琴,欢喜地不得了,发现了上面刚刻好的字,问爸爸:“爸爸!爸爸!这个‘青城一梦’是个什么意思?”
“呃,青城一梦……就是,就是青城一梦”,梦相远又想起母亲给他留下的唯一的标记,脖子上挂的那小巧的长命锁:浮世莫白,青城一梦。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听人说起过的母亲,像迷一样,如今面对女儿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还是应付了一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小梦野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是在父亲的引导下,兴趣点很快转移到拉琴上了,父女俩拉着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野啊,长大了想干吗?”
“当音乐家!”
“是嘛,当音乐家会很辛苦的,赚不到钱会讨饭的,呵呵”
“不怕!到时候就跟爸爸去流浪!”
“流浪?呵呵!谁跟你说爸爸要去流浪?”
“现在拉的这个曲子不是流浪的意思吗?”
梦相远一听这话,不由得赞赏女儿的音乐天分。
“爸爸!爸爸!我告诉你吧,流浪是世界上最大的浪漫,你看小王子不是一直在流浪吗?从一个星球流浪到另一星球!”
“唔……是嘛,那咱就不要这个家啦?”
“宇宙就是家呀!从一个家流浪到另一个家!如果我们到了另外一个星球,就给外星人讲地球人的故事,回到地球再给地球人讲外星人的故事!”
“好!好!那爸爸就跟你去流浪,小野就是爸爸的那朵玫瑰,单独一朵比全世界都重要,因为那是爸爸浇灌的,也是爸爸用屏风保护起来的,是不是……来……是这样!”
梦相远矫正女儿拉琴的姿势,轻握着女儿的小手继续这一支“流浪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