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的月光穿过枝桠为小提琴渡上斑驳的光芒,林中溪水静静流淌,梦相远沉浸在完全属于自己的《最后的春天》里,早已泪眼朦胧。这是他从小生活的孤儿院附近的一片小树林,琴声幽远,流水潺潺,一幕幕往事纷至沓来,他又看到那个不知东南西北的孤单可怜的小东西,看到那个小东西一天天长大,由天真烂漫到风华正茂,由一个孤儿成为一位音乐家,他看到恋人、妻子被白浪欺骗、玩弄,看到自己的作品被白浪掠夺、占有,看到倾注全部的爱的女儿真的不是亲生的……琴声如泣如诉,然而弦断无人听。
梦相远无数次确认对这个城市已经心灰意冷,和梅兰相约私奔,提前买好了由青城到边城的火车票,就在“至爱”音乐会结束之后。
忽然,他意识到不远处有一个影子形同鬼魅,不禁头皮发麻,定睛一看,那身形正是黎姿,看她也没有再近一步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聆听,就这样待着。梦相远琴声未歇,乐曲成为二人心灵交融的工具,不觉间月亮已悬在中天。
“你还好吗?”黎姿终于开口了,她显然有一种不安,看了梦相远一眼却又避开他的目光。梦相远知道,这看似寻常的一句问候,其实压抑着千言万语,他曾经以为,她就是他的生命、他的归宿,他视她如珍宝,可如今已经无言以对。
“嗯,还好……”梦相远沉默良久才吐出这两个字,目光也有意无意地躲避着黎姿,望着不远处城市的灯火。
“你也不问问我还好吗?”黎姿幽幽地说道,几乎哽咽。
听到这句话,梦相远忽然变得警觉起来。他凝视着黎姿,这个曾经青春逼人的追梦人,如今面容憔悴,她在加速地老去,那些美好永不会再来了。一旦失去,将永远失去。她想要的已经找不回来了,梦相远也一样。
梦相远终于打破沉默,很认真地告诉她:“我们是两条直线,相交的瞬间之后就是渐行渐远,没有回头路的,就让我们各自白头,各自迎接春冬吧。”
梦相远希望她能明白,希望她能尽量过得好一点,如果不能,那也只能怪命运作弄了。
命运,命运啊,凡是自己无能为力的,只能交给命运了!
你知道吗?白羽是你的孩子啊!黎姿还想最后一搏,可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让这个可怜的孩子成为一种筹码,更不想摇尾乞怜,她明白,爱是求不来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一种悲剧,她好像听到一个声音: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但这是你自找的生活!当初你抛弃了他,现在他抛弃了你,似乎是扯平了。
“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梦相远终于打破了这该死的沉默。
黎姿悲痛欲绝,其实早就知道人生没有回头路,只是直到这幻觉破灭的一刹那才真正体验到它,终究还是要回到那个冰冷的病入膏肓的家。
梦相远黎姿两人一路无语,终于捱到了白家大门口,传来一阵钢琴练习曲,一抬头,隔着院墙能看到琴房的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孩子还在练琴?”梦相远终于找到一件可以闲谈的事。黎姿摇头苦笑:“他这是太缺乏安全感了,在等我回家……我也是,没有这个小东西我也睡不着。”
其实她想说“没有这个小东西她也不想活了”,黎姿心头忽然有有一种和儿子相依为命的凄楚。她看看沉默的梦相远,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今天,就当是梦游吧。”
“哦,梦游”,梦相远茫然,微微点头。黎姿已经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梦相远一抬眼,恰巧能看到白浪的房间还亮着灯,不由得担心起来。白浪现在住的就是当初恩师白可染的那间,那是白家当家人的领地。
“没事的”,黎姿看出梦相远的担忧,淡淡地道一声“晚安”,把大门关上了。
“晚安!”梦相远也道一声晚安,然而好像只有自己听得到。
咔哒一声,大门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