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柱子的葡萄园是他弟弟十五年前购买的。后来弟弟领着媳妇在江城摆了一个水果摊，挺挣钱，就商量通了在老家种地的哥哥，来帮助打理葡萄园。小柱子的媳妇是个瘸子，人比较刁钻，不好相处，百般不同意。拖了几年，小柱子的一双儿女都不愿念书，家里地不够生活，加上弟弟几次的劝说，瘸媳妇就通了，带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到了九连，大点的姑娘到弟弟的水果摊帮助卖水果，小点的儿子买个三轮车跑早市卖菜，他和瘸媳妇给弟弟伺候葡萄园。亲兄弟，明算账，讲好了供吃供喝，一年再给些工钱。开始一年一万，后来一万五，现在涨到两万。头些年哥俩合作得还算好，一个在家种葡萄，一个在城里卖水果，产销一条龙，间或，看准时机再贩卖些时令瓜果，两家人捆在一起干得很心盛。到年末算账，弟弟能一分不差的把工钱全部存到银行卡上交给哥哥。有时收入好了，还多给存个三千两千的，算作奖励。过年时，再杀上两口猪，一大家子人，请上城里的朋友、打工的老乡和邻居，欢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倒也投来不少赞许的目光。种葡萄的，卖水果的，跑早市的，一幅城乡接合部农民兄弟忙忙碌碌的和谐生活图！
弟弟的水果床子也越开越大，把水果摊挪到了江城繁华路段买下的门市房里，再不用站在大街上风里雨里地叫卖。可是天公偏偏不作美，一场雹灾，打雷下雨工夫就使葡萄园损失了五六万块，弟弟卖水果挣的钱贴补了葡萄园的损失，就再拿不出两万块付给哥哥的工钱。生活费有了困难，身为兄长，小柱子心里有困难嘴上没法说，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遇到了困难！可瘸媳妇不是好惹的，牢骚满腹，常常磨叨闺女出门子了，儿子也二十多了，该说媳妇了，一年累死累活的，两万块的工钱都挣不到手，猴年马月能攒够说媳妇钱？这样下去还不得打光棍！瘸媳妇的担心也有道理，现在农民娶一房媳妇“三金”在外，彩礼少则一二十万，多则三四十万，明码标价！另外，原先要草房，后来要砖房，现在进城打工成婚的都要楼房了！儿子娶媳妇是家中大事，农村过去有句老话——老儿子娶媳妇大事完毕，是说一个儿子娶不上媳妇，老人就不能消停，死都闭不上眼。严峻的现实搞得小柱子左右为难。为了挣几吊子过年钱，葡萄园冬闲的时候，他就到外面找些打扫牛棚的零工，或者做一个牌子到通往省城的公路上当向导，想好维持一个冬天，来年开春实在不行就搬回乡下去。他清楚这只是稳稳瘸老婆的权宜之计，兄弟情深，这么大块家业，哪能说走就走。
小柱子弟弟看到了方知给他印的动迁文件。他跟九连作业区的主任黄帆也认识，也打电话进行了咨询。研究来研究去，他发现自己十亩地庄园栽的葡萄太稀疏了，也不是稀疏，就是都按标准栽的，生产葡萄没问题，可按动迁文件给的棵数算账，自己就亏大啦。这还真让李老太太说着了！另外他还发现，自己这十亩地的葡萄如果扣上大棚，那就更不得了——身价倍增！陆地一亩补偿六百七十棵，大棚一亩补偿二千七百棵，多出四倍，这可不是小数目，几百万啊，那是一个什么概念，百万富翁！再说扣大棚的成本钱还单算另给，这是一笔多么划算的买卖！这个靠着自己的打拼，混进城里的农民，一想到当初自己从农村拿着卖房的几千块钱买下的荒滩野地，现在居然要换来几百万，他兴奋得连续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他清楚，在这个城市里，唯有赚到大把大把的钞票，才能给打工人争来些尊严！人生在世，还有什么比尊严更重要的呢？自己当初进城，先是在九连的荒滩野地里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果树、种蔬菜、养猪、养鸡啥都干过，积攒下几个钱又在城里开了水果摊，现在居然有了自己的门市房，这是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开始进城经营水果摊时举目无亲，见谁都矮三分，短三尺，有时碰上个地痞无赖，变着法收费的，敢怒不敢言，磕头作揖，花钱免灾。尤其城管来了，满街卖水果的像耗子见猫，东奔西跑，东藏西躲，常常是水果滚落满街，狼狈之极……买了门市房以后情况就明显改善了，他发现左右邻居对自己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儿，自己走路腰杆也硬了，有个大事小情，一切都好办多了。如果葡萄园动迁自己再弄个几百万，买个楼房住上，再买上个轿车开开，我看城里人谁还敢说我们是屯迷糊，泥腿子，瞧不起我们种庄稼出身的农村人！
经过多次的测算、商量，这个现在把尊严看得比金钱还要重要的农民小业主，做出来一个自认为比夏富贵还要英明的决定：扣大棚！他先后请来三拨扣大棚的师傅到葡萄园测算，结果一致，把大棚扣下来至少得花费十万块！葡萄园受了灾，单靠卖水果维持两家人的生活，哥哥一家人的工钱还没挣出来，每次到葡萄园他都不敢正面看瘸嫂子一眼！现在到哪去掂对这笔巨款？这个年轻时长得眉清目秀、大眼睛、大个头的五尺男儿，十几年进城谋生风雨飘摇的艰难经历，与绝大多数农民一样，过早出现了衰老之相，头发花白，皱纹爬满了额头——我们要知道，农民进城经受生活风雨的捶打，不知要比在家种地高出多少倍！因为他们来自贫困的底层、文化缺失的底层、文明不相融的底层！更糟的是，他们的困难不仅仅在于还一时无法融入和改变这个世界，而在于迟迟走不出长久城乡二元结构，给他们带来的自卑心理的阴影！农一代如此，几乎没有希望改变了，这种自卑的心理阴影又传染到了从来没有种过地的农二代、农三代身上！越是在城市无情的钢筋水泥面前，这种自卑就显得愈加强烈！虽然，那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不断拓宽的街路，是进城务工的农民亲手一块砖、一锹泥地建设的，可归根结底，城市的辉煌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那么，接下来的失落、排斥、碰撞和阵痛就是难免的了……中国城乡整合的历史性变革，就这样翻江倒海般的前行着！
搞不到扣大棚的钱，这些日子的一切算计都会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小柱子弟弟在脑海里将自己这些年积攒下的人脉统统过滤了一遍，这时他才发现，除了进城的农民，不相识几个能给他办事儿的城里人！过去一直模模糊糊认为，自己俨然融入了这个城市的大家庭，现在看来，自己还只是一个局外人，与城里人还格格不入！这样关键的节骨眼儿，能帮上自己一把的人一个也琢磨不出来，为此他又痛苦，又自卑……
几近绝望的时候，他想到了银行贷款。对！何不寻求一下银行贷款呢？可是要贷款也要找熟人！这年头，没有熟人不办事嘛！就在这个时候，他想到了方知。他与方知接触虽然不多，而且只是关于庄园里的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儿，可他隐约感到这名大学教授与自己有一个想通的地方，也许，因为同样出身农村吧。试一试吧，自己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方教授庄园家杀猪请了他，因有事他让哥哥参加了，并趁机给方教授捎个信儿，说他有事要找方教授。他有方知的电话号码，可他不好意思主动打，他要看看方知的反应。
可爱的农民兄弟啊，再有难处，也不忘保留自己可怜的一点儿自尊心！
方知也是农民。他的内心深处始终珍藏着农民的朴实和真诚，特别是与农民交往的时候，这种近乎天然的性情与品质，就毫不保留地全然表露出来。就像原野上的泉眼儿，寒冷的冬天里，不论如何的冰封雪盖，泉水也会热气腾腾、抑制不住地汩汩向外喷涌，并且永远是那样的纯净和甘甜！尽管喝醉了酒，他对小柱子的话也牢记在心。第二天上班，就打电话给小柱子的弟弟：
“噢，兄弟，你是说你想贷款吗？”
“是啊，方哥！”
“兄弟，你又想干什么大事业？”
“我想扣大棚，你前段时间不是给我一份文件吗，我琢磨了，还是扣大棚合算，我那十亩地葡萄如果扣上大棚动迁能给几百万！”
“噢……是这样。”方知对两点有些始料不及，一是这个动迁文件对农民如此的重要，动迁真能得到几百万的补偿吗？二是小柱子的弟弟会找自己贷款，要知道，他对银行信贷这个领域，也是陌生的。看来，小柱子的弟弟实在没别的出路了。想到这里，他回答说：“这样吧，我找人给你咨询一下。不过，我听说贷款需要担保……”
“这个你放心，方哥，咱自己有门市房，值几十万呢，可用它做抵押！”
“好，我先找人问一问，什么情况我尽快给你回信儿。”
方知一个学生的父亲在工行的一个支行任信贷科长，学生早就对他显摆过，说有贷款方面的事儿他可以相帮。当时他还暗自一笑，心说这个社会，没有关系不办事，潜规则都传到下一代心里了。尹红听说小柱子家要贷款扣大棚，不同意方知帮这个忙。她说的也不无道理，真动迁行了，要是不动迁呢？再说了，现在说扣大棚给补偿多，到时候政府要是变卦了呢？再说了，谁知道他贷款干什么？一连串的问号，说得方知也接不上话茬。不过，以他的直觉，小柱子的弟弟不是那种不三不四的人，加之心底里对农民的同情，第二天，他还是找到那个学生，让他帮忙问问他父亲。谁知，一问，就成了。学生他父亲说，让贷款人直接去找他。后来小柱子的弟弟十万元贷款下来，还给方知打来电话，说事情办得很顺利，银行现在贷款服务态度可好了，可不像过去门难进、脸难看、款难贷了，银行客户经理都有贷款发放任务，贷款不是求他，是他求咱们！他在电话里说过几天要请方知喝一顿，以表谢意。方知说酒就不喝了，你还是把扣大棚的事儿好好谋划谋划，到时候贷款别有什么闪失就行了。小柱子弟弟保证说方哥你放心，开春我就把大棚扣上，到时候动迁整上几百万，我第一件事就去把贷款还上，然后第一个要感谢的人就是你，你可是我们全家人的大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