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答案其实很简单,对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方寻真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动机。
他只是下意识觉得,银丹和祝长生是特殊的,很难不有亲疏差别。
卧床一个月,方寻真头发都长长了不少,马尾辫高高梳起,发尾能到胸口,人显得昂扬而恣意,满身都是迎着阳光般的青年气质。
眉目若工笔,丰神俊朗,周正的骨相把人衬得洒脱正气。
方寻真杵在一旁,待银丹进了厨房后,他跑到祝长生的床边后就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掏出一本新的经论书册。
这是从寨子里唯一一位教书先生那里手抄来的,他背着银丹抄了好几天才抄完。
方寻真笑着对祝长生挤眉弄眼,拿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别让银丹发现了,到时候她可要找我问罪呢!”
祝长生看着手里崭新的手抄书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起来呆呆的,像只竖起耳朵却被摸摸的小狸奴,很有想让人欺负一下的冲动。
看着倒是和银丹更像了。
床榻上的少年惊讶地接过这本书册,翻来瞧了瞧内容,发现还是本他曾看完的书,但他什么都没说,依旧认认真真收下了。
是的,这本书很珍贵——或者说,无论什么书,在这个村寨里都是珍贵的。
整个寨子常年都被外围的毒瘴隔绝,毒物聚集,危机四伏,没什么人能通行,祝丘是寨子里独一个能穿过毒瘴的人。因此,他难得外出时也会偶尔给寨中的教书先生带点他想要的书。
这个村寨与世隔绝其实也算是无奈的天命所为。
这些与外界有关的书原则上不能在寨子流传,而且因为祝长生一看起书就有些不问世事变迁的意味,因此,银丹总是不想让他手头有太多书可以看。
祝长生把书好生揣在怀里,眉眼带着喜悦勾勒出的弧度,拿手搓了搓脸冷静一下,才向他激动地道谢:“方大哥怎么还想着给我带礼物……真是多谢了,我一定会认真看的。”
“别这般客气,我们不也聊了一个月的天,这要是在江湖中,早就是自家兄弟了!”
方寻真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子,顺手轻拍了下他的头,俨然一副兄长做派,“比起你们的救命之恩能算得了什么,就当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谢礼吧。”
祝长生没再说话了,盯着书面发呆,书还新鲜得透着墨味,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好像被那轻轻一拍给他拍傻了。
方寻真也乐了,叉起腰来:“你这样子,小心外面那些拍花子的把你拍走了——”
他又伸出手,这次再不是拍了一下,而是直接揉了揉他的头发。
骨节分明的手很宽大,手掌的触感被发丝层层阻隔,却依然直达大脑,像被安抚一样瞬间头皮发麻。
温暖停留在那,仿若驻了一只雀鸟,让人不忍心惊扰。明明都是亲近,却和银丹给他的感觉很是不同。
在方寻真眼中,祝长生不过也只是他应该照顾的“弟弟”,但对祝长生而言,这个举动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太陌生了,他这辈子还只当过“哥哥”。
祝长生又控制不住把头埋下 ,脸上热气直冒,腮边被烧得红霞一样,失语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拍花子,是什么?”
方寻真挑下眉,把手收了回来,“拍花子呀,”他故作玄虚地抚上下巴,把声音拖长,“就是——专门抓你们这种听话小孩的人贩子!”
他猛得凑近,把手拗成爪状,迅速伸到祝长生面前企图吓他一跳。
然而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惊呼,祝长生睁着琉璃样的眼,透亮得像水镜,没有半分惊恐的迹象,只倒映出不解的迷雾。
简单来说,他好像正在试图理解刚刚发生的是什么。
这下轮到方寻真感到尴尬了,他磕巴了一下,悻悻地放下手,“那个……你就当没看……”
“啊,我知道了。”祝长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补上:“很吓人的。”
说真的,还不如当做没看见呢。
方寻真还是尴尬地薅了一把后脑勺,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当做无事发生地去找银丹。
这该叫“落荒而逃”吧?方寻真本人是挺后悔的。
望着方寻真慌乱离去的背影,坐在床上的少年也有点懵。
“我刚才是……做错了?”
他有些苦恼,但又莫名觉得开心,以前从没有人和他玩过这种游戏,银丹把他的病体看得太重了,他只在围观过别人如此玩乐。但这太过久远了,以至于差点没想起来……所以不是该这样反应的吗?
他也不太懂。
祝长生又回想起摸他头的那只手,其实也没有什么人摸过自己的头,反而他倒是挺爱摸银丹的小脑袋,小狸奴的头一样软乎……
自己的头发摸起来也是这种感觉吗?
很新奇,在方寻真眼里,与自己相处就像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一样,每一个举动都那么自然,又让自己出乎意料。
真好啊,“自家兄弟”……
如果有这样一位可靠的兄长,定是件顶顶好的事。
思索之间,他不知不觉地勾起嘴角,惋惜地想——方寻真要是离开了,自己估计会很难过吧。
哪怕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场相逢仍然如梦一场,叫人不敢大声喧哗,唯恐惊动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