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委屈，受什么委屈？”欧阳薇还是不说话，欧阳光却在此时插嘴了。刘有为明白，自己一不小心说到敏感词了，他赶忙把话题往回捋：“爸，不是受小薇委屈，是出门不认路，买菜听不懂上海话，还有，没有村里人和她唠嗑、扯闲篇，说说家长里短什么的，就这，委屈……”

“那可以回去的。”欧阳薇此时发声了。

刘有为愣了一下。虽然心里不舒服，但想着自己此行是为了劝妻子回家，便忍了下来：“小薇，站在我们的立场，回去确实是可以享清福的。但咱妈不是为了更加精心照料我们的孩子嘛，她的出发点是好的。你现在让她回去，会很伤心的。”

“所以说，人的认知很重要。带着自己特有的观念，并且把这观念强加于人。这很可怕。反正我是接受不了。她不走，我是不会回去的。”

“小薇，以前的你是很通情达理的，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以前的你也很通情达理，为什么你妈来了，你马上变成刘家村的孝子，为了那些愚昧的乡土观念，对我实行家暴。”

“以后不会了。”刘有为嗫嗫嚅嚅。

“不可能，只要你妈在，这样的家暴还会继续存在。因为我和你们存在观念冲突，而你本能地选择了站队你爸妈那边。这是基因遗传，没法改变的。”欧阳薇坚持己见。

刘有为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很难辩驳。

“有为，我不是一个不孝顺的媳妇。如果我的婆婆和我三观相合，我想我们会愉快相处的。但你也说了，我的婆婆是个文盲，来自于东北农村，她养儿育女的观念和我截然不同。改变是不可能的，那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出现在同一时空里。”

“这教我怎么劝她呢？不让她看到孙子，不陪着长大，我妈会接受不了的。”刘有为感到为难。

“她继续留下来，我也接受不了。你看着办吧。”

“有为，我有一个原则，就是不介入你们小家庭的是是非非。这个你清楚。但我也有底线，就是我的囡囡不能受到伤害。”

“爸，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小薇了。”

“你保证不了。囡囡说得对，你父母的存在，就必然让你们结成统一战线，在养儿育女的问题上，会产生越来越大的矛盾冲突。你想想看，如果这次不是你父母来，在尿布问题上做文章，你会打囡囡吗？你是很通情达理的人嘛，不过你父母和我家囡囡发生冲突时，你势必会站在父母那边。所以，我支持囡囡的建议，还是请回吧。”

“爸，我会协调好两方面关系的。”

“不可能，你父母相当强势，特别是你父亲。满月酒宴上，他几乎让我们下不来台。再说，我们也答应他了，未来你们可以有自己的孙子，爱怎么抚养怎么抚养，用尿布，放野地里爬，都没问题。但欧阳归的养育方式，我们必须说了算。”

从岳父家出来后，刘有为不知道怎么跟父母开口。

这其实是一个交换条件。要想老婆回来，老娘就必须走。当初和欧阳薇在大学校园里卿卿我我的刘有为怎么也想不到，婚后的她怎么会变得这么强势。刘有为现在才明白，所谓婚姻不仅是两个家族的结合，更是两个家族的较量。两个家族势均力敌时，较量的结果或者是两败俱伤，或者共赢。但两个家族力量悬殊时，较量的结果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弱势的家族只能举白旗投降。

这一回，投降的人是东北梨树县刘家村的刘尊严和他老伴李末。刘尊严倒没什么，李末是半天转不过弯来，眼泪一个劲的流。她是真的心疼孙子。一想到自己回去后孙子要受苦，李末觉得天要塌了。刘尊严训她，说她没出息、瞎操心，都姓欧阳的姓了，爱怎么养怎么养，跟他们刘家没关系。现在刘有为的当务之急是赶快再生个儿子，抱回刘家村养。但李末还是心疼这个孙子。她只珍惜目前拥有的，至于未来的孙子，有了再说吧。刘有为只觉得自己无能。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抛下上海的一切，和父母回老家去。但很快，他觉得自己太天真了。抛得下吗？工作、儿子，以及目前这个婚姻。虽然欧阳薇这次的表现比较强势，但总的来说，她也是为儿子好。母亲和妻子之所以针锋相对，都源于各自的价值观不同。如果刘有为在刘家村娶妻生子，可能婆媳关系会比较和谐，那只是因为刘家村人的价值观比较同一，婆媳是可以生活在一起而安然无恙的。但到了上海就不行。欧阳家族不会迁就刘有为父母，所以刘有为父母只能选择回老家去。

好在李末最后也想通了。如果硬留下，儿子以后在欧阳家难做人，自己也不落好。没办法，这都是命啊，李末彼时的心态变得和老伴一样了，那就是让刘有为和欧阳薇赶快再生一个男婴，他们带回刘家村养。老两口相信，自己的孙子可以自己做主，如果姓了刘之后。

关键是再生工程变得异常艰难了。

李末老两口回去后，刘有为准备在欧阳薇身上辛勤耕耘了，但欧阳薇告诉他，不可能的，因为她在哺乳期，不能怀孕。一年后，儿子断奶了，欧阳薇和刘有为房事时却总是推三阻四，或者让他做好安全工作。刘有为便和她做思想工作，说自己没有多生后代的想法，只是父母亲有这个心愿，我们还是要满足他们。欧阳薇也做他思想工作，说人应该诗意地栖居，不要为后代所累。自己的人生哲学是只生一个好，既响应国家号召，又兼顾生活质量。至于儿子姓什么，她真无所谓。只要她老爸同意，完全可以改姓的。

刘有为突然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这父女俩都把责任往对方身上推。他找岳父欧阳光谈这事，欧阳光推心置腹地和他讲，自己完全赞同刘有为他们生二胎的。计划生育要罚款也没事，这钱可以欧阳家来出。他是言必信行必果之人，满月酒宴上的许诺那是一字千金的，关键是刘有为要做好老婆的思想工作。问题到此便形成了一个死结——欧阳薇是打死都不想生二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