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竹竿支在空旷的大院,夜风穿过挂着的五彩缤纷的各种衣裳布料,送来皂角的清香。
计檀善和兰因尘站在最中间,前前后后围满了衣裳。
一阵风吹来,衣角鬼魅般绕过兰因尘的后颈,又把他吓一激灵。
兰因尘回首去看,背后衣裳的影子在晚上如同妖怪狰狞。
他有几分不信邪,心想有计檀善这个道修在,妖魔鬼怪不至于会主动贴上来吧?于是又支起胆子定睛一看,才看清是件长长的衣裙。
刚刚是衣摆被风吹动拂到了他的脖子。
兰因尘无意间松了口气。清隽柔弱的面庞更显玲珑易碎。
他眉头微锁,宛如暮春三重花瓣的粉淡樱花坠舞,添了一丝美颜颓靡。
白日里计檀善装死吓他,他差点和她闹掰。不过明面上虽是如此,他们俩可心照不宣地都明白,闹掰是不可能的。
至少兰因尘绝对不会放弃抱住计檀善这尊菩萨的大腿。
计檀善知道他这个时候还在气头上,张开的嘴再度闭上,没有讥笑他胆小。
看着四周严严实实关上门的厢房,兰因尘说道:“这个点宫女太监们都睡了,怎么找?”
“我自有办法。”
计檀善手捻一张空白符纸,嘴里念叨着细碎的字节。兰因尘模糊听出来,冗长的一段念言中,有一段是丫丫的八字和籍贯。
随后她指尖作画,眸间清光凝起,符纸上画出来的笔划竟是血色。
素手指尖流畅翻转符纸,瞧得出她的符咒之术已经娴熟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灵气波动吹动她的长发,宛若妖鬼。浓艳透玉,华光风姿。
他盯着她的侧颜目瞪口呆。
兰因尘意外,计檀善居然会的这么多。遁术,占卜,丹药,就连符咒也会。
她神态自若,分明看都没看他一眼,却好似洞悉了他的一切想法,唇角玩味一勾,“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我很厉害。”
她念完后符纸无火自燃,火光在夜空中燎起,化作一个没见过的燃烧着火的虫子飞往了其中一间厢房。
黑幕之上,北斗七星醒目明亮。
目送虫子实体穿过房门,兰因尘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
虫子是如何能直接穿过门的?
但为了避免被计檀善嘲笑他没见过世面,兰因尘很快恢复了原样。故作神情淡薄,如湖面飘雪,轻舟悬停。
他虽享有神医之盛名,可是除去小时候跟着师父师姐外出游历,一路救灾的几年外,大多时间全都待在风波谷。
外面的世界无不在改变,他确实是个实打实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连起先在风波谷见她御风而行时,都觉得稀奇。
谁让这女人实力太过恐怖,周身气焰散发着无人能敌的气息。
修仙者从来只有御剑御物的说法,能御风的,都是神仙了。
计檀善哪里知道兰因尘的小心思那么多,仰首观星,耐心等着那只虫子把丫丫带过来。
女子从容的神情除了捉弄人的时候贱嗖嗖,其余时候看起来格外严肃,掺杂着三分满不在乎的无理。
此刻她仰首看着星子,白皙修长的脖颈伸展。静若处子,恰似盛夏一汪清波中的芙蕖绿荷。
兰因尘心想,怪不得被称为妖道呢。
妖道妖道,不止实力作风似妖诡异无端,就连容貌也秀丽和风,不像是清心寡欲的道修。
不过一刻,火虫子飞去的厢房的第三间房被人打开。
计檀善双手环胸,漠眼注视那人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般朝这边走来。
瘦弱的小宫女面颊凹陷,双眼神光溃散,黑眼圈吊在眼底,面色惨白,在夜中活似一具尸体活了过来。
她走到计檀善身前时停了下来。计檀善指尖轻点在她眉心处,丫丫被抽出的神识顿时又如重新塞了回去一般,无措地眨了眨眼,“我这是在哪?”
起先她在睡梦中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唤醒,然后就跟着一只虫子来到了这里。直到刚刚停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即使是“醒来”的丫丫,计檀善也依旧看得出她精神状况不太对劲,呆呆傻傻的。
确实是得了疯病。
计檀善目光扫过她那双洗衣裳洗得发烂的双手,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丫丫,你可记得十年前璎珞宫,花贵妃?”
兰因尘站在计檀善身后,看她问话忍不住揪心地想,疯子说出来的话可信么?
听到花贵妃,丫丫的反应比计檀善想的还要大。她忽然尖叫一声,然后捂着双耳全身颤抖地蜷缩在地,嘴唇嗫嚅,“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说的!”
计檀善心一凛,走上前去抬起她的下巴,她已经泪流满面,泪水滴落在计檀善的手指上。
计檀善如观音垂首,怜悯地低头柔声安抚道:“可怜,别怕。花贵妃不会拿你怎样的,你已经疯了,她奈何不了你。”
她语带蛊惑,清凉薄荷似的声线钻入耳里,仿佛带着一股魔力。丫丫逐渐脱离出脑海中花贵妃狰狞的面目。
后面她又哭着支支吾吾乱拼凑句子,见实在没有办法,计檀善只好动用特殊法子了。
她瞥向兰因尘,“兰因尘,抓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