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仅仅过了三个月,孙策就眼睁睁看着周瑜从一个七八岁的总角孩童,抽枝拔节般长成了与自己年岁相仿的青年,而对方浑然不觉。虽然理解这里与凡间的时间流速不可一概而论,但这变化速度,还是让孙策吃了一惊。反倒是周瑜十分自然地提出,他领了司隶校尉一职,每日政务繁忙,怕是没那么多时日陪伴孙策。
哪怕魂魄不全,记忆全失,但眼前这人,即使是在错乱的时空中,也不会是个闲散之人,一如舒城时与自己探讨兵书,共谋天下的少年。
许是那玉佩里的魂魄起作用了,孙策暗忖道。
这几日,孙策到底是放心不下周瑜,偷摸着进了几次皇宫。只见他在屋檐上轻盈一跃。虽然不可擅用灵力,但用上些轻巧身法,加之猫科的天赋,孙策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了屋脊间的阴影里。
透过层层的屋檐,顺着皇宫大殿的窗户缝隙,孙策看到了周瑜面前的帝王。对方看上去似乎只是个普通老头,无甚特殊,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色衣袍,身上也感觉不到任何的灵力波动。
不过,孙策眯了眯眼,一时之间有些心神不宁。许是前仇旧恨,过往那些个老道士老丞相的阴影,导致他看见这皇帝也不由得想扑上去狠咬一口。
“左右是些无魂之物,不如先下手为强,也算不得滥杀吧。”孙策喃喃道。接着他站起身,眺望向宫外方向。
这里与普通城池一般无二,市集府衙,太庙宗祠一样不缺。可一旦越过城垣,外面就只剩一片迷蒙黑雾,将人困在其中。孙策曾前去一探,只觉得这黑雾与周瑜梦中的黑影有相似之处,但并不主动攻击旁人,似乎只作结界之用。如若再往外走,这片黑雾便骤然凝成实体,似有千钧之力,硬生生将孙策扔回城内。孙策吃了几次亏,但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忍气吞声地回去寻周瑜安慰。
“哼,早晚有一天撕了你。”孙策对着城外的黑雾呲牙。
孙策转身即走,没注意到那宫殿中的帝王,似有所感地朝窗外望了一眼。
伍
府上引来了一汪清泉,汇聚在低洼处,做了个砖石围边的鱼池,池中养着各色锦鲤,鳞片发出金红相间的光泽。孙策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池边栏杆旁,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丢着鱼食。池中鱼儿为了抢食,犹如暮色时分的云雾翻腾,流金溢彩,煞是好看。
孙策一抬眼,却瞥见周瑜兀地出现在视野里。他一身绛红色官袍还未来得及换下,阳光下鎏金带钩折射出的锐光,刺得孙策眼皮一跳。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早膳你也没用多少,厨房还备着些点心,我去给你取。”
“接到家中来信,父亲因病去世,我怕是要丁忧辞官。”
孙策的虎耳倏地一下竖起,还没来得及细想,这闻所未闻的爹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又听得周瑜道:“圣上下旨将我禁足府中。”
“禁足?”提及那一面之缘的帝王,孙策难免不安起来,浑身的毛都要一炸,“那老头没事作什么乱?”
孙策始终记得忘川使者那日提醒的,无论幽冥之境中的芥子世界再怎么像凡间,但终究不同。周瑜只花了三个月就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可见此地的光阴流速已然紊乱,现下又突生异变,而他却还未找到破除城外结界的办法。何况芥子世界中的任何异动,都有可能导致不可估量的变化。孙策回想起过往几次的生死一线,不免心头一紧。
“不知圣上何意,不过左右无事,不如与你一同喂鱼。”周瑜说着,也在栏杆边坐下。他贴着孙策,直接从对方手里抓了把鱼食,抛洒进池中,引得各色鱼儿更是欢腾,搅碎了一池天光。
两人沉默了许久,只听得鱼尾搅动水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池面上映出金色的光斑。偶尔有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周瑜的发梢,又越过孙策的脸颊,留下一阵淡淡的梅香。
“公瑾,和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孙策率先开口,他琥珀般透亮的眸子里,只装了周瑜一人。
周瑜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孙策,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张口道:“为何要走?这里不好吗?就和以前……”
和以前什么?周瑜忽地一顿,某些碎片化的记忆像是被流水冲刷的礁石,在潮水退去后渐渐浮现。
古城初春……散落的桃花……觥筹交错间七弦琴的琴音……
还有一场燎原的大火,毫无阻隔地卷过江面的战船,照得黑夜如白日。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周瑜,让他改变了主意。
“不过既然伯符相邀,我自然与你走。”周瑜话锋一转,感觉到心口的玉佩透出隐隐的温热。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如同被潮水遮盖的礁石,再次消失了痕迹。
孙策没错过周瑜一瞬间的失神,他挑了挑眉,一把抓过周瑜的手腕。他手指按压处,肌肤下的脉搏稳定地跳动,孙策暗暗松了口气。
“伯符,我没事。”周瑜有些无奈,暗自腹诽,孙策什么都好,就是太过紧张了,有时候一点风吹草动都要惹得他炸毛。
周瑜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手腕不放,孙策另一只手则一路向上,撩起宽大的衣袖,摸上了周瑜另一侧的手臂。
“嘶。”周瑜没忍住吸了口凉气。
孙策眉头挑得更高了:“这便是你说的无事?”
只见周瑜小臂上,赫然是一道新添的伤痕,红色的印记在瓷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昨日剪烛芯时,不小心撩到了。”周瑜眼神飘忽了一下。
孙策起身,抓住周瑜完好的那侧手臂,将他一把拉起,揽入怀中。
“走吧,周大公子,带你上药去。”
陆
一轮硕大的圆月挂在夜空中,月光流淌在楼阁的青瓦上,像披上了一层轻薄的银纱。庭院中,片片竹影被皎洁的月光拓印在绢窗上,摇曳不停。
孙策今日不受控制地变成了一只大虎,明明已经困得迷迷瞪瞪,却还是执拗地跟着周瑜。可惜书斋中的木椅实在装不下一头成年老虎,他只能委委屈屈地窝在一旁的罗汉榻上,尤有些拥挤。
周瑜正执笔,在素白的纸上涂画,他不过几笔墨色晕染,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便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