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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梦人间]刃下心 > 丧乱曲

丧乱曲(1 / 4)

 长安最负盛名的乐楼破天荒地在年宴上奏了一曲哀乐,破天荒地。

宁国人仿佛天生就于审美游趣和奢销享乐一道颇有研究,纸醉金迷朝歌夜弦的乐楼更是一切的集大成者,永远人流如织、门庭若市。且既然是一年一度的盛筵,规格自是非比寻常,宾客盈门、高朋满座,更甚往日。不少人省吃俭用一年才攒下的几两薄银,也都无怨无悔地被掷在此地,就为这一夜笙歌曼舞、一夜迷醉荒唐。

好曲不怕等,楼内喧腾至深夜方才完事齐备。原本报上去的曲子是气势恢宏的破阵乐,乐楼善奏琵琶者需齐聚一堂、通力合奏。众多平时难得一窥容颜的红粉佳人彼时正齐坐在堂中央一同转轴拨弦,群芳争艳,万花竞秀,那场面真是要多赏心悦目有多赏心悦目,足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再谈乐声。最初只听那银甲凄清,铁拨纵横,霎时短兵相接,万箭齐发,人仰马嘶,声声迸碎鸳鸯瓦。如银瓶乍破、如珠坠玉盘,狂风骤雨泼天而至,平地惊雷动地而来。

可还没等台下听客们把那声“好"喝出来,就见那本坐在上首、惯压着头颅作柔顺娇媚情态的的乐魁牡丹竟然忽的挺直了腰背,用染着蔻丹的纤纤素指生生搅破了那曲中己方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幻梦,奏响了满场豪壮中最初的不和谐音!只见她皓腕翻飞间,多少孤城战马,一时都作哀湍泻,蓬断草枯、风悲日曛,白雪埋骨,满目惨怛。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丝丝入扣般绞在人心上,勾起阵阵哀戚、阵阵苦涩。

也不可避免地,让在座尚晓事理的所有人联想起了半月前,宁国与鞑子议和失败后,充州前线那次耻辱性的大败。

满场寂静,有些人甚至连动弹都忘了。随后不知谁“唉”地叹了一声,唏嘘声便此起彼伏,连成了片。

二楼雅座里正左拥右抱,千金一樽付佳人的某位官大人哪听得这动静,骇得当场就变了脸色,吚吚呜呜地寻了个嫌晦气的名头,差下人欲添油加醋地跟管事嬷嬷告上一状,却连人带随从被反映过来的、由他眼中的“凡夫俗子”“草莽贱民”所组成的汹涌的人潮拦住。

更令他气不打一处来的是,那象征败阵的哀声竟然真的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了——似那战场亡魂们当真要跑来为自己的枉死,朝此前力主割地议和的他索命来了。一把琵琶造孽还不够,竟然添上了第二把、第三把……无人再奏破阵曲,处处皆是断肠诉,那些命比纸薄却心比天高的乐者们竟然渐渐沆瀣一气,将指下流泻的哀戚琶音也连成了片。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成……”

他再说不下去了,因为一盏热茶被迎头泼到了他脸上,不消片刻,连那碗茶的茶盏也“贴心”地朝他的脑门砸了过去。群情激奋的人们一哄而上,终于在彩绣辉煌的乐楼里也掀起了一阵兵荒马乱,好不热闹。

牡丹指尖的颜色其实还没褪到非染不可的地步,但燕云洲提了要帮她复染一回,她便无不依的。她恃美骄纵惯了,总不许乐楼里旁人碰她的指甲。燕云洲早年便在她的哄劝下,拾起了替花魁染指这个技能点。

矾入凤子细细研,云鬓微摇香满帘。纤纤素手点朱颜,红霞轻抹醉花间。

花魁静默着看眼前的金尊玉贵的绝色少年如以往数次那样笔挺地跪坐在自己面前,低下头为她耐心细致地在甲床敷上花泥、再用草叶轻轻地、仿佛怕弄疼了她似的裹起指,恍惚间竟有种两人间地位逆转的错觉——就现在这副情状看来,好像确实是他在“服侍”自己。

她乐意看见自己的小客人为自己做任何事,也会时时巧笑倩兮地同他讨要,同样,她也愿意为他竭尽所能。只是这次有些不一样,她说不出哪里不同,只觉得两人间此刻涌动的气氛有些尴尬。从小浸淫在乐楼里的人,再不想沾染人情世故,对情绪和气氛的敏感也早已透了骨。这次燕云洲的气派收敛了太多,像是眼前的人……在思虑着什么,又有什么事要求她似的,所以才用这般欲盖弥彰的小手段来讨好他。

她想了想,绽出一个无所谓般的笑,说:“嬷嬷舍不得为难我的,她还要靠我赚钱呢。”

她说这话时,燕云洲恰好解开她一指上束缚着的草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仍是低着头,教她辨不清神色:“右手拇指的指甲尖上有裂痕;中指肉上的指纹被磨淡了;手腕也是,僵硬的很……嬷嬷不会舍得伤你皮肉,但命你拨弦到弹伤了手,又怎么能叫全无体罚?牡丹,你受苦了……我不敢妄自猜测你这次出头是为我还是为大宁,但若是有千分之一是因我而起,我也该来找你赔罪的。”

牡丹心里一惊:上次他看到自己的手是多久之前了?“燕郎莫不是有什么过目不忘的本领?”

“不是过目不忘……是过心不忘。”燕云洲抬起头,轻轻托起牡丹的掌,眼神无比认真地道,“牡丹是我放在心里的人呀。”

“呀,你……”牡丹一时讶然,面色飞快地红了起来。燕云洲好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暧昧似的,却并未如眼前的少女一般情动,毕竟在他眼里,这也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亲人之间直抒胸臆的告白罢了。

可他还是顿了顿,开口道:“但……你知道的……”

他是天生断袖,容色也好、品格、才情也罢,对女子从来都只有欣赏,生不出半分偏私占有之心。

其实类似的柔软的“拒绝”已经发生了许多次,牡丹偶尔会为此生出怨气,说些你何必如此着急于时时断我念想之类的气话。可即使明知拒绝之语残忍,只要能不耽误她,无论要他说多少次,燕云洲都会不厌其烦地开口。

他还记得自己亲口承认对女生“不是那种喜欢”时,牡丹泫然欲泣的样子。

“没关系……怎样都没关系……不论小客人对我的是哪种喜欢,对我来说,都是最珍贵的、最好的。”

她的眼神是清醒的,可挽留不舍之意却也如此明显,近乎请求,身子也是柔若无骨到下一刻便要倚到他身上去一般,硬生生让他把是否要慢慢淡化交往的询问又压回了喉间。

他也辨不太明牡丹对自己到底是何种心思,这种全身心扑在某个人身上的、热情似火又柔肠百转的情谊让他有些难以招架。并非说同她相处于他是负担,他只是怕这段可能走向错误的感情会苦了眼前这个过于好的姑娘,给她原本就有诸多不得已的生活再添情愁。

有些事情必须澄清,而且……最近发生的这个因她而起的案子,也证明了这一点。

“徐常侍在乐楼遭袭一事已经移交给大理寺了。神龙殿那位的第一反应是……绝不姑息,从重处理。但家父在刑部有些小人脉,可从中斡旋。如果那边有意干预复核,应不至于株连过多义士……你且放心。”

“燕郎……我做了错事,是吗?”

燕云洲回避了她的目光,只道:“书中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但又说‘从义而动’‘知其不可而为之’。柔弱女子、平头百姓,在关键时候也能大义为挺身而出……即使有时候,欠缺了一些程序上的正确,但也不能说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错的。不如说,我很佩服你,真的,牡丹,你做了我想做却没做成的事。这个时候了,某些人也该醒醒了。而且若我是你,当时情境下也必没有那般胆量。”

一个月前敢夜闯宫门直犯天颜的人居然说自己的勇气不如她,牡丹无奈得很,觉得燕云洲简直是为了哄她连道理都不顾了。

“部分官员也在准备上书请求陛下修改成命。他们的主张是原本议和失败、充州战事失利,已经让朝廷失了民心,再严惩此事相关人士,只怕会让民众更加寒了心;受伤的徐常侍本人在当值时段饮酒纵乐,有违官纪,本也不占理;更何况那夜参与殴打官员的民众过多,追责起来也很麻烦,不如大事化小。”

牡丹稍稍安下了心,应承道:“说得不错。朝廷总不能连民众听乐的品味都干预。上奏的是……太后党吗?”

燕云洲喉头一哽,应道:“是不是我说了太多家里的事,让牡丹误会了?其实太后党也并不总是好的,世家之间各自为利罢了。这次主导提议的是中书令霍祥,他家……算皇党吧。他儿子和我是竹马之交,关系很好,但这并不是他上奏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很多朝臣都感觉这么处理不妥了,只是皇帝现在偏听得很,太后党臣子就是说了也只会惹他炸毛,这位大人又凑巧不是盲从陛下之人、用辞也还算给了他台阶罢了。依我看,陛下会重新考虑的。”接着苦笑着摇摇头,“陛下顾忌脸面,又被太后娘娘压制多年才亲政,敏感多疑得很,那个词形容他倒是恰如其分——做贼心虚。民众动手打的是他的走狗,可在他眼里,还以为他们要打的是他的脸呢,自然气急败坏。但只要同样用脸面问题来驳回他,也就没事了。”

最后一指上的花泥也被挑下。牡丹摊平手掌,将新染的红酥手在眼前过了一遍:“染得还是这般好。小客人今天分析的事情也……讲得好,下次,我能再多听一些吗?”

“牡丹,我要说的最后一件事恰巧就是这个。”燕云洲不动声色地将剩余染指甲的材料清扫干净,对她抱歉一笑,“以后我应该不会再同你说这些了。”

“为什么?你同那些家里政见不同的少爷小姐们有些话不能说我能理解,可同我又有什么说不得?”牡丹急急道。

可眼前的少年只是沉静而坚决地摇摇头,仍旧是朝她笑着:“我原先是觉得,乐楼达官贵人不少,若牡丹知道得多些,就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但牡丹姐姐太聪慧了,聪慧到如今已经不需要我教了——前天晚上来拜访我父亲的那两位皇党的大人,是从你这边引荐而来的吧?倒茶时我偶然听见他们说了你的名字。”

“牡丹,朝廷和宫廷的斗争很复杂、也很险恶。那些人……很坏的,超出你想象的坏。你不要牵扯进这些,好吗?”

燕云洲并非一味都拒绝牡丹的好意的,比如他之前也曾在牡丹的要求下顺水推舟地让她为自己在权贵间散布过燕家的忠心和美名,只是如今行事风险已不可同日而语。

最近风声颇紧,太后党这边的前景也实在称不上乐观。谢侯失独,旁支子弟也无能挑大梁者,谢家也就算倒了一半,由此朝堂之上人心浮动。太后重病,长主李如愿空有抱负而无实权,父亲都尚且在想后路,其余根基更不深的原太后党派的官员怕是也都指望不上。更何况外有北俾大敌当前,内有党争水深火热,上有皇帝和奸宦韩九昌等步步紧逼,下有北方流民在长安处处生乱。说一句整个大宁都身处倒悬之危也毫不为过。

如今已非太平治世,朝堂争斗已经近乎进入了亡命分赃一般的白热化阶段,吃人不吐骨头,步步惊心、杀机四伏,他实在是不忍让牡丹在现在替自己趟这浑水。

可牡丹并未如燕云洲想象那般柔婉地应承下这件事,而是早有准备一般,微笑着朝他故作俏皮地歪了歪头。

她本以为谢小将军的死已让燕云洲改变许多,可这番话一出便教她转变了想法:自己的小客人分明还是那个手腕稚嫩的、需要她帮助的小客人。还是那么善良,那么天真,那么……软心肠。

但燕云洲执意让她远离争权夺利,已经证明他对自己还有几分珍爱之情,这点确实教她欣喜到心都要融化了。可牡丹并不是会为这点情意动摇之人,她并非对燕云洲百依百顺,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为了这个目的——说到底是为了彼此,她并不介意在现在善意地利用一下眼前之人的情绪,为自己搏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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