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澄岚在一阵剧痛中醒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家国皆在,只是人心凋零。
他被仙气相渡,两颊不复之前那样灰白枯槁,身上也颤颤巍巍生出了一些力气。
老仙君和他讲起此间种种,才知道他虽人终日昏沉颓靡,但依稀也知道有人会来接济照看自己,并絮絮低语,将一些外面的情况告知,断断续续心里都有印象。
“受苦了。”老仙君姿态骄矜,微微颔首。
澄岚千恩万谢。
他踉跄站起身来。
老仙君问他,将要如何处理嘉诚。
澄岚良久不语,最后只说从长计议,毕竟如此荒诞不经的经历,如果传去市井,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野史话本子,口口相传八卦,实在有损宣浥城主的威仪。
老仙君瞧瞧时辰,让他可以准备沐浴更衣了。
这又是个难题。
澄岚身上新鲜皮肤还没长出来,裸露出来的地方连血带肉,筋络条缕瞧得分明,十分骇人,礼服根本穿不上。
他刚刚被救出,自小相熟侍候的下人自然早都不在了,想叫个下人,居然一个嘴边的名字也没有。
房门突然被推开,高内侍爬跪着一路哭喊着到澄岚身边。
“小城主,小城主啊,您可出来了,老奴,老奴能得见您一面,死而无憾了!”
十年倏尔,白驹过隙。
澄岚有些不敢认,“你是,高内侍?”
“您还记得,您小时候第一次放风筝,就是牵着老奴的手吗?您还记得您三岁半染了风寒,半夜睡不着,骑在老奴背上,老奴一圈一圈给您当马,哄着您睡了,到了您却尿了老奴一身……”高内侍伏地不起,“老奴这些年忍辱负重,不敢轻言一死,就是一直在等有朝一日和您再相见,哪怕一面,老奴死也……瞑目了!”
澄岚眼神阴郁又狐疑的看着他。
高内侍偷偷抬眼打量了对方一眼,那十年炼狱之灾,大概改变最大的,就是对方那双被仇恨屏障外表,却再也望不尽更深处的眼睛了。
高内侍心内不禁升起一丝寒意,不敢再大声哭喊,只是低低啜泣。
“帮我更衣吧,”良久,澄岚淡淡的说,“我都记得,原来竟然是你……难为你自幼在我身边,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总归不会忘了这些年的情谊。再者,城主突然变了人,总要徐徐图之,还要仰仗你,替我周全。”
“诶,诶!”高内侍忙不迭爬起身,张罗起梳洗礼服,只是澄岚那一身无皮血肉,看得人周身发麻。
他小心翼翼的悄声说:“这血肉再生,也要有些时日,总这么着,您痛,老奴更痛,您别急,老奴立马给您想办法。”
接下来便是按部就班的流程。
高内侍有些瑟缩的请问老仙君,“就是这金冠,失窃过,偷盗者已有些头绪了,可是您看,这给毁得有些寒碜了,承天可会责罚?”
老仙君看一眼秃金冠,又悄悄瞄了一眼太子郦雍的袜子,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哈哈,“无妨,总是以人为本,真城主在此最重要。”
接下来繁文缛节,太子那张黑脸拉着,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有些心情不好。
老仙君不太敢看他,也就没留意太子什么时候从自己身边离开了。
太子哪去了?
太子借着晨光微希,爬到柿子树上,背起昏睡的冯二,将他送回家去了。
郦雍在鼓乐齐鸣之中,踱步出宫。
满城歌舞喧腾,宝香如雨,满目华光异彩。
大小载满鲜花与香料的彩车铺满大街小巷,引得全城人追逐嬉戏。
煌煌宣浥城,几十年未见得这样的繁花锦绣。
郦雍沿着街道走近城主私观,因为老仙君莅临,里面仙气缭绕,他绕道后墙处,看见狗洞已经被泥石封死了。
郦雍也不着急,慢慢走,慢慢看,待日头正当空,才又踱进内城,进入禁殿。
仪式早已结束多时了。
殿内只有澄岚与老仙君寒暄话别。
澄岚精神比早晨又颓靡了一些,他这样子,底子被掏空,且得将养。
“没有仙君,就没有寡人的今天,寡人终生感念仙君,感念承天恩德,子孙万代为承天马首是瞻。”
“城主天命所授,只需记得天命不可违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