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四年春,北野草原与大邺休战,双方签订十年之内互不再犯合约,大邺派遣十七皇子到北野为质子 ,至此,长达两年的战争结束,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初春时节,青青草原上空奔跑着似羊群般雪白的游云,云层层层叠叠,前呼后拥,与草原连成一片。跟大邺的风光完全不同,让人心旷神怡,无比向往。
远处一队车马行驶在草原的官道上,骑兵开路,后面跟着一些使者官员还有三两个仆从,后面跟着的马车装饰算不上华丽,颜色素净,只是马车的角落拴着一个铜葫芦风铃,在微风吹拂中叮咚作响,突然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响起,打断了风铃悦耳的声音,咳嗽声断断续续,马车外的仆从听到这声音个个胆战心惊,他们每个人这些天都提心吊胆的跟着,生怕马车里的人悄无声息的就死了。对比之下马车上的十七皇子祁悦就淡定的不像话,伸出手看着他刚刚咳出的血,好似无事发生,淡然的拿出随身的帕子慢慢擦拭着,苍白的手指染上刺目的红色,他只是漫不经心的擦拭干净。
祁悦掀起车帘向外看去,眼眸中映出大片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他微微侧身靠在马车一侧的软垫上,抬眸看着天上缓缓飘过的白云,感受着微风拂面带来的清爽感觉,心里只感叹终于可以远离那充满血腥味的大邺城了。
“进到北野地段了” 祁悦喃喃自语。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回到这里。一些遥远的记忆牵动着他的心绪。思绪渐渐飘远,脑海里一个策马奔腾的身影渐渐浮现在眼前,黑色的骏马奔腾在草原上,马上的人亲昵的唤着他阿月…草原的星空,草原的牛羊和骏马一个个记忆片段在脑海里展开。
祁月侧躺在马车的软榻上,又开始咳起来,他想着这幅身子能不能支撑着再见那个人最后一面呢?本来就已经打算接受命运的安排乖乖认命,本以为远离朝堂就能潇洒快活,没想到最后还是那么义无反顾的为了长兄把自己的命无私奉献了。
两个月前,北野与大邺签订了协议,皇室昏庸无能,宫中子嗣单薄,本想派公主和亲,却不想唯一适龄的三公主却自缢而亡。
承德帝,祁悦名义上的父亲,只能选择派皇子到北野为质子,而被废的前太子,也就是祁悦的长兄祁欢,自从先皇后先去后他们父子反目,太子祁欢被其他皇子和谋诬陷谋反等一系列罪状被废黜太子之位圈禁在行宫。
祁悦他几经周折收集证据为长兄平反却不想白忙活一场反而着了道被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到了南国边境,从最受宠的皇子沦为了庶人,一听到大邺战败要往北野送质子的消息,他就知道他残破的身子只能最后为长兄发挥一点余热了,于是他义无反顾的代替长兄到北野为质子,而他自己背后在南国经营的所有势力也将在他身死后尽数归于长兄麾下。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这一次也会如当年一般幸运也不一定,可天生悲观的性子不容得他把事情往好的地方去想。他这样想着,眼前却渐渐模糊,只觉得突然坠入了冰窟一般,身体越来越沉重,耳边一阵嗡鸣,他瞬间头痛欲裂,脑子一片空白,发不出声音,听不到声音,到最后彻底没了意识。
大邺的车马队伍一进到北野地段就被北野王庭派来的密探一路监视,现在终于抵达王庭外。前方探子来给队伍的首领汇报前来迎接的是北野世子岳元卿,到了王庭后队伍里的其余人都有种如蒙大赦的感觉,只要把质子送到王庭,他们也就自由了,而祁悦这样的身份,旁的仆从都不想去沾染麻烦,自然也就没人察觉到他此时已经不省人事。
岳元卿的母亲岳璇是汉人,师从青城山,年轻的时候也是声名在外的侠女,如今在北野亦是无人不知的璇玑夫人,岳元卿这个汉名就是岳璇翻遍书籍给取的。当年北野可汗在边境遇到突袭命悬一线是在附近游历的岳璇救了他,两人就此一见钟情。在第二年初春北野可汗按照汉人礼仪习俗求娶岳璇来到草原,年底就有了岳元卿的姐姐乌雅汗,两年后岳元卿也出生了。岳璇凭借自身能力以及独特的人格魅力让整个草原无不折服,她协助可汗帮助北野广开商路,团结部族,学习汉人文化发展草原,此等事迹传到中原也是普通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邺的马车抵达王庭外后,入目的都是草原风和汉人风格结合的建筑,他们早在大邺的时候就已经听说如今的北野发展的极好,没想到亲眼所见之后更是让人大为震撼。一行人来到城门口停下,随行的骑兵将领到马车旁禀告想让祁悦,却未有回应,正在踌躇不前时王庭大门忽的打开了,为首的骑黑色骏马的男人昂首挺胸的朝这里走来,他身材挺拔,眉眼冷峻,一脸桀骜,深邃的五官加上高挺的鼻梁充满了异域风情,既有草原人的硬朗骨相,又有中原人独有的柔美皮相,一身北野的常服打扮看起来颇具少年英姿。不必自报家门在场的众人也都知道这就是北野汗王的世子岳元卿。
岳元卿对大邺来的人都没什么好脸子,只因三年前的战争是大邺皇帝挑起的,打了三年打不过北野最后割地求和还送来了质子,他对这质子也不想有好脸色,但他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位。出于礼数所以才亲自出王庭来迎接这质子。
一开始北野汗王也纳闷,与岳元卿商讨过质子一事,只因大邺送来的居然是大邺曾经的中宫皇后最小最受宠的嫡子,本来在大邺的探子来报送来的是要来和亲的三公主,结果那三公主居然悬梁自尽,后来又听说要把前太子送来做质子,结果最后来的却是销声匿迹已久的十七皇子,这不免让人想入非非不得不多堤防。可岳元卿不怕事啊,直接放下狠话说就算大邺太子来了也得乖乖做个吉祥物,如若有诈他不怕再打两年,这话璇玑夫人一听差点没把他屁股打开花。
岳元卿一行人来到大邺使团马车前,他翻身下马走向前去,脸上看不出神色,他想自己礼仪做到位就行了,剩下的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于是来到马车前开口“北野世子岳元卿前来接引十六皇子。”语调里有少许漫不经心之意。
…………半晌………没人回应,马车旁的众人面露慌张,却也不敢有什么动作,他们想着就算这十七皇子之前在宫里如何受宠,但是皇后去世后太子也被圈禁,他自己也被流放南方早就不复往日风光,也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出问题吧。公然无视北野世子的话,明明大邺才是战败的一方,他才是来做质子的,怎敢有如此做派。
“十七皇子为何不答?”岳元卿见半晌无人应他,横眉看向马车一旁的内侍,那内侍吓得赶紧掀开马车帘子一角朝内跟里面的人禀告“殿…殿下…咱们到北野王庭了。北野世子前来接引了”
旁边的仆从瑟瑟发抖在岳元卿的眼神示意下颤颤巍巍的拉开车帘子,壮着胆子抬眼往马车里看去,马车内部,地上散落着几滴干涸的血迹和几块擦试过血迹的帕子,那刺目的血色刺眼至极。祁悦伏在软垫一侧一动不动,看着像是已经没有在喘气了。那仆从当场吓的尖叫着退出去,瘫倒在地半天没有缓过神。
“出什么事了?”岳元卿看到这仆从丢了魂似的退出来,连忙跳上马车掀开帘子,只见眼前一个瘦削的身形伏在一旁的软垫上,乌黑如墨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肌肤都是不正常的白色,他当即心下一凉,坏了,不会死了吧,这可怎么办。刚到就死了可怎么交代。
他三两步走上前蹲下,伸手试探眼前人的脉搏呼吸,都极其微弱感觉就剩一口气了,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然后把人拦腰抱起走出马车。
“你们干什么吃的?人都成这幅鬼样子了你们还送过来,是好让人死在北野了你们大邺好找理由再开战是吧?”
外边一众大邺人一听吓得连滚带爬齐刷刷给跪了一片,连声高呼,我等不敢,我等罪该万死,世子息怒。
岳元卿横眉白了那群人一眼,把马车上的大氅往怀里人身上一裹跳下马车,突然一声清脆落地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低头一看,地上赫然躺着一枚月牙形玉佩,似是从这十七皇子的手里滑落的。
他只觉得这玉佩甚是眼熟,一旁跪着的士兵瞟到他在看,赶紧拾起来递到他眼前,凑近一看,岳元卿只觉得有点哽住的感觉,这不是他送给挚友阿月的玉佩嘛?世间仅此一枚,这是他亲手采矿雕刻打磨的他不会认错。可阿月死的时候身上并没有找到这个玉佩,他便一直以为是弄丢了。
他呼吸逐渐有些急促,一把拿过玉佩,然后有些颤颤巍巍的看向怀里的人,他刚刚没有替他撩起脸上散落的头发也没有细看他的容貌,但现在他只想确定一件事,他缓缓抬手把怀里人散落的发丝撩到一旁,定睛看着生怕认错。
怀里的祁悦此时奄奄一息看着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但这幅样貌岳元卿永远不会认错。他如画的眉目还似当年初见一般,仿佛这三年他一点都没变化,只是脸上多了些许忧愁与虚弱,鼻尖的小痣是他独有的特色,岳元卿伸手轻抚祁悦脸苍白的脸,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苍白的嘴唇还有眼下的乌青无不让岳元卿内心隐隐作痛。手上是重量也一点不像健康的人该有的分量,他视线对上怀里人微微敞开的衣领,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瓷白的皮肤下锁骨显得很突出,整个人身上没一点肉,一看就是长期被病痛折磨。
“阿月”岳元卿试探性的轻声唤了一句,似是在等着怀里的人回应,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半阖着眼看向了眼前的人。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力气了,纤细苍白手臂无力的垂下去,眼睛又闭上了头朝岳元卿胸口轻轻一偏,似乎又找到了令他心安的心跳声。
岳元卿心中一凉,赶紧抱紧怀里的祁悦翻身上马,朝着王庭里奔去。后面的一众人面面相觑一个都不敢往前。
岳元卿一路疾驰,直接来到了世子府,他一路带风狂奔,路过的仆从都吓了一跳,岳元卿大吼一声“快叫大夫来”众人赶紧连滚带爬夺门而出。
“哐当一声,岳元卿直接一脚踹开房门把人放在床上,三下五除二解开怀里人单薄的衣衫,入目皆是斑驳血迹,看着他苍白瘦弱的身体上布满了新伤旧痕,岳元卿当场愣住,他想去触碰,但手却不受控制的颤抖。
正在他愣神之际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医者满头大汗的跑进来,他满头大汗还跑掉了一只鞋,岳元卿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还没让他喘匀称气就把他提到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