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头”这个词，一旦在心里落了户，便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蔓延，赋予日复一日的机械劳动以新的意义。

洗碗不再仅仅是换取两餐饭食的苦役。每一次将油腻的碗碟清洗得光洁如新，我都仿佛是在洗刷自己蒙尘的生命。热水依旧烫手，腰背依旧酸疼，但忍耐似乎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我开始更加留意老板和林淼淼的交谈，留意这家小餐馆的运营方式，留意来来往往的客人——虽然大多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

林淼淼的话像一粒种子，在我荒芜的心田里顽强地发芽。学点技术。学什么？她提到的美甲，像一道微光，时不时在我脑海里闪烁。

我开始利用极其有限的休息时间，偷偷观察街上那些亮闪闪的美甲店橱窗。透过干净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穿着时尚、手指灵巧的美甲师，低着头，专注地在客人的指甲上描绘出精致的花纹。那些顾客往往神情惬意，享受着被服务和变美的过程。

那样的世界，光洁，明亮，带着香气和轻柔的音乐，与我所在的油腻后厨、污水横流的巷子，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星球。

我能行吗？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会伴随着强烈的自我怀疑。我看着自己因为长期浸泡而红肿粗糙、指甲秃平的手，它们更适合握着冰冷的瓷碗和油腻的抹布，而不是拿起细小的笔刷，去描绘脆弱指甲上的繁花似锦。

但林淼淼的眼神那么肯定。她说，“你手挺巧的，洗碗虽然慢，但很仔细。”

我真的可以吗？

犹豫和渴望在心里反复拉锯。最终，对“另一种可能”的微弱向往，压倒了根深蒂固的怯懦。

我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在一个客人稀少的下午，蹭到正在擦杯子的林淼淼身边，声音低得像耳语：“淼淼姐……那个……学美甲……大概，要多少钱？”

林淼淼眼睛一亮，放下杯子，拉着我走到后厨角落，压低声音：“你感兴趣了？”她看起来比我还高兴，“我帮你打听过了！我知道一家培训学校，有短期的美甲培训班，学费大概……三千多块左右，学两个月。”

三千多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我的心上。虽然我现在每月有800块工资，不用再完全依赖低保和偷吃厨房食物，但母亲那里我已经不再指望，这800块是我全部的生活费和积蓄来源。房租水电（虽然家里破旧，母亲或许仍需我分担一点）、最基本的日用开销……省吃俭用，一个月最多也只能存下五六百块。要攒够三千块，意味着我需要不吃不喝地熬过近半年的时间。

我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些，但这一次，没有立刻熄灭。至少，这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了，它是一个看得见、 albeit 需要艰难跋涉才能到达的终点。

“是挺贵的，但可以攒！”林淼淼鼓励道，“而且不一定非要去那种正规培训班。也许……可以先找个美甲店当学徒？虽然一开始钱少，甚至没工钱，但至少能入门？”

当学徒？听起来似乎更可行一点。但……谁会要我这样一个毫无经验、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呢？

希望与现实在我脑中激烈交锋。但这一次，那点名为“盼头”的火星顽强地存续了下来。

我开始更加疯狂地攒钱。每月800块的工资，发到手里是厚厚的一沓零票，我几乎一分不动地藏起来。洗碗老板每天管两顿饭，这为我节省了最大的开销。我拒绝了一切不必要的花费。偶尔老板娘心情好，会发一点水果或者卖剩的包子，我都小心地收起来，带回家里当第二天的早餐或晚餐。

我甚至开始更加卖力地干活，主动承担更多清洗工作，希望老板能看在眼里。老板似乎察觉了我的变化，虽然嘴上依旧骂骂咧咧，但有时会嘀咕一句“丫头还挺能吃苦”。

每一分钱，都被我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叠得整整齐齐，藏在我枕头底下那个破旧的铁盒里。

攒钱的过程依旧缓慢，像蚂蚁搬家。但看着铁盒里的纸币缓慢却确实地增厚，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自己生活的微弱感觉，悄悄滋生。

有时，我会在深夜拿出那个铁盒，把里面逐渐增多的钱数了又数。然后抱着它，在冰冷的房间里，感受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希望的复杂情绪。距离目标还很远，但我在向前走，每一步都算数。

林淼淼一直鼓励我。她有时会把她看过的、过期的时尚杂志带给我，指着上面模特精美的指甲给我看：“你看，现在流行这种款式，这种颜色……你先看着，有点概念。”

那些色彩缤纷、图案华丽的指甲，对我而言如同天书，但它们为我打开了一扇窥视另一个世界的窗。我会趁母亲不在家时，偷偷对着杂志，用捡来的树枝，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笨拙地模仿那些线条和图案。

日子就在洗碗、攒钱、偷偷看杂志模仿中，一天天流逝。冬天过去，春天来了，连巷子里的梧桐树都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充满了生机。而我，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朝着那个微光的方向，艰难却固执地移动。

直到那一天。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餐馆生意格外好，脏碗碟堆得像小山。我和林淼淼埋首在水池前，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老板和老板娘都在前厅忙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夹杂着碗碟摔碎的脆响！

我和林淼淼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紧接着，是老板娘带着哭腔的尖叫和老板愤怒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