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大,暑气未消。
傍晚时分,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特有的燥热与粘腻。林知夏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幅画作挂上展架。
“知夏,左边再高一点……对,就这样!”室友兼布展组组长赵昕悦站在几步开外指挥着,手里还抱着一摞宣传册,“这幅《夏夜》可是咱们美院这次的重头戏,一定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林知夏轻轻调整着画作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自己的作品吸引。
画布上,深蓝色的夜幕下,萤火虫如同碎金般闪烁,一个模糊的背影坐在树下,仰望着星空。整幅画用了大量冷色调,却奇异地透出一丝温暖——这是她最满意的作品,也是她挣扎了整整一个夏天才完成的毕业预展作品。
“好了吗?我得先去接指导老师了,”赵昕悦看了眼手表,语气急促,“剩下的就交给你了,知夏。记得六点半前所有展牌都要摆好!”
“放心吧。”林知夏轻声应道,目送着好友匆匆离去。
美术馆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透过西侧的高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林知夏继续忙碌着,调整画作位置,摆放展品介绍牌,检查灯光效果。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感到一阵头晕,下意识扶住了身边的展架。大概是中暑了,今天从早忙到晚,她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勉强走到休息区,她发现饮水机的水桶已经空了。无奈之下,她只好继续坚持工作,想着尽快完成布展就能回去休息。
头晕越来越严重,伴随着恶心和耳鸣。林知夏扶着墙慢慢走向门口,想出去透透气。然而刚走到展厅中央,眼前突然一黑,双腿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完了,她心想,这下肯定要摔得很惨。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林知夏恍惚间撞入一个结实的胸膛,淡淡的薄荷清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不适。
“没事吧?”一个清冷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如同山涧清泉,在这闷热的夏夜带来一丝凉意。
林知夏勉强站稳,抬头看向来人。
逆光中,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对方线条分明的下颌,然后是挺直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他比她高整整一个头,白衬衫熨帖得一丝不苟,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目光锐利却又不失关切。
“没、没事,”林知夏慌忙从他怀中退开,脸上泛起热意,“谢谢你,刚才有点头晕。”
男生微微蹙眉,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中暑了?”
“可能吧,”林知夏勉强笑了笑,“休息一下就好。她注意到男生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那幅《夏夜》上,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变化。
“你的画?”他问,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林知夏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右下角的签名,”他指了指画作一角,“和你的学生证上一样。”
林知夏低头,才发现别在胸前的学生证不知何时翻了过来,露出她手写的名字。她慌忙将证件翻回正面,脸颊更烫了。
“很不错的作品,”男生的评价简洁却真诚,“尤其是光影处理,很有温度。”
林知夏怔住了。很少有人能一眼看出她在这幅画中最费心力的部分——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安排的光影,是她试图表达的“夏夜恒温”的概念。
“谢谢,”她轻声说,好奇地打量眼前的男生,“你不是美术学院的吧?”
南美院的男生她大多面熟,但眼前这个人,如果见过,她绝对不会忘记。
“物理学院,傅之恒。”他简单自我介绍,却没有多余的解释,比如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美术学院的长廊里。
林知夏心里微微一震。傅之恒,这名字在南大可谓无人不知。物理系天才,常年占据专业第一,全国物理竞赛金奖得主,据说已经有多家顶尖科技公司向他抛来橄榄枝。更重要的是,他是校园论坛里经久不衰的热门话题——不仅因为他的成绩和才华,更因为他出众的外表和神秘的家世背景。
“原来是你,”林知夏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又尴尬地补充,“我听说过你。”
傅之恒似乎对她的反应早已习惯,只是淡淡点头,目光又一次投向《夏夜》:“这幅画,想表达什么?”
林知夏有些意外他会对一幅画产生兴趣。据传闻,傅之恒是个极度理性的人,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物理学世界中,对艺术毫无兴趣。
“夏夜的恒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道,“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恒温,而是一种感觉上的……就像夏夜给人的感觉,明明温度在下降,但记忆中却保持着温暖。”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种感性的解释在一个物理系高材生听来一定很可笑。
然而傅之恒却若有所思:“很有意思的观点。或许可以从热力学角度来解释这种感知误差。”
林知夏忍不住笑了:“你们学物理的,什么都想用科学解释吗?”
“尝试理解世界的本质,是物理学的目的。”傅之恒说这话时神情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隆隆雷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夏日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转眼间已是倾盆而下。
“糟糕!”林知夏惊呼,“我还没关西窗!”
西侧那排高窗如果不及早关上,雨水灌进来会损坏展出的画作。她顾不上头晕,急忙向西侧跑去。
“等一下,”傅之恒拉住她的手臂,“你脸色还很差,告诉我窗子怎么关,我去。”
林知夏指着远处墙上的开关:“那个红色的,按下后窗户会自动关闭。”
傅之恒快步走向开关,按下后,美术馆的高窗开始缓缓合拢。然而有一扇窗似乎卡住了,关到一半就停了下来。雨水从缝隙中飘进来,正好打湿了下方的几幅画作。
“手动关窗器在储藏室,”林知夏着急地说,“我得去拿。”
傅之恒已经向那扇窗走去:“指给我看是哪间储藏室。”
林知夏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傅之恒快步走去,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长杆状的关窗器回来。他利落地将关窗器对准卡住的窗户,稍稍用力,窗户终于完全闭合。
“太好了,谢谢你。”林知夏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傅之恒的衬衫肩部已经被雨水打湿一片。
雷声隆隆,雨势丝毫不减。美术馆里的灯光因雷电闪烁了几下,然后突然全部熄灭——停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