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流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勒梅吃力地把手搭在水晶球上,他那近乎透明的瞳孔闪烁出细碎的蓝光,那点诡谲的蓝光骤然放大,顷刻间就成了巨大的漩涡,裹挟着屋内的一切剧烈震荡,仿佛要将他们全部吞噬。
“别担心。”勒梅的声音变得更加飘渺了,连身体也慢慢变得透明。
奇异的是,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安流云身体里因不安而活跃起来的魔力渐渐稳定下来——更令她诧异的是,她的五脏六腑像是被热流穿刷了一遍,原本因诅咒而产生的绵密的痛苦不知不觉间全都被抚平,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对炁的感知也更加敏锐。
“时间赋予了我不错的眼力,让我拥有了一点类似智者的天赋,这可能是活得久的优待。”勒梅笑着咳嗽了一声,朝她的眼睛指了一下,“异于常人的眼瞳,这正是先知的标志。”
他的脊柱似乎年轻了不少,皮肤变得没那么皱缩,身体也不再佝偻,看起来和站在他身边的邓布利多一样年轻。
和他们比起来,邓布利多身上一点变化也没有,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似乎对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安流云很快意识到勒梅将她拉进了一个独立的空间——直觉告诉她,这是属于灵魂的力量,她敏锐地察觉到空间内外的时间流速不同。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深深地吐息几次后,她才静下心来观察被勒梅改变的空间——原本凌乱的屋子被一座高耸入云的宫殿取代,他们正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大厅里。
大厅里没有花里胡哨的矿石和货币,也没有用来炫耀收藏的艺术品,只有朴素的黄金默默在角落里堆成小山,散发出令人着迷的生命力。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大殿正中高台上托举着的鲜红宝石,几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追寻长生不死,那块象征着无上寿命、时间与财富的贤者之石默不作声地伫立在台上,注视着喧嚣的世界。
“即使受到不同文化熏陶,我也能理解你对金子的热爱,你的眼神炽热得快要把我点着了。”勒梅笑呵呵地说,他抬起一只手,烟雾状的星云落入他枯木似的手掌中,“欢迎来到灵魂殿堂。”
安流云安静地观察着四周:大厅极为广阔,穹顶上点缀着数以万计的星辰,星云流转间碰撞出数不清的云雾般的辉光,五根巨大的圆柱矗立在大厅四周,每根圆柱表面雕琢了不同时代的里程碑,上面的内容跟随她的目光不断流转变化。
最边缘的圆柱上,一条长河从一堆不起眼的石头下发源,顺着柱身蜿蜒而下,略过中游跪拜的人群,裹挟着黑死病造成的尸体浩浩荡荡地奔腾向前,下游的巴黎圣母院拔地而起,教徒义愤填膺,高举火把,呐喊着处死十字架上绑缚的异端。
第二根圆柱上,蒙娜丽莎唇边噙着神秘的微笑,眼神柔和地望向在长桌上共进晚餐的耶稣与十二门徒,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目光,耶稣伸向盘子的手转了个方向,指着不远处的老人,他已垂垂老矣,却竭力伸出手,妄图将太阳永远托举在空中。
离他们更近的两根圆柱并不精美,但比前两根圆柱繁复得多。上面逐次刻画着环球航行的麦哲伦船队、浓烟滚滚的蒸汽轮船和两次全球性军事冲突等事件——直到1969年,麻瓜用科技杀死了月亮和神话。
最后一根圆柱离他们最近,上面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变化,时而浮现出前面的浮雕,时而被浓雾笼罩,时而显现出昨日之事,时而又有无数光点掠过,象征着变幻无穷的未来——这是距离他们最近的历史。
历史啊历史,既是现在的支柱,也是未来的镜子,现在、未来都存在于过去,而过去从未过去,只有拥有历史才能开辟未来。
安流云内心有种强烈的预感,只要将手搭在圆柱上某处,就能以这位历史记录者的视角再次踏入已经流淌而过的长河——但这真的能实现吗?这真的是凡人能够拥有的力量吗?
五彩斑斓的光点凝聚成奔腾不息的河流,萦绕着圆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仿佛历史的心脏正在规律地跳动,在流动的光点中,历史的尘埃轻轻落在每个人身上。
“真神奇。”安流云忍不住像第一次接触魔法的麻瓜一样感慨道,“这都是炼金术的造物吗?”
“这是魔法。炼金术、贤者之石、再加上一点点时间的酝酿,就完成了这项伟大的造物。”勒梅微笑着张开双臂,他的动作比之前流畅得多,“多么神奇的魔法,多么神奇的灵魂。只要你身处其中,就能摆脱一切痛苦,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将获得长久的安宁。”
勒梅的语气十分轻松,像是在谈论今天的晚餐,“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把这里改造成你需要的样子,哪怕是已经死去的人也能重返人间。只有对灵魂有深刻认知的人才能触及和控制它们。”
安流云愣了一下,目光也带上审视的意味,还算中立地评价道:“这听起来十分诱人。”
“是啊。”勒梅挥挥手,大厅里立刻出现一张长桌,桌上静默地躺着契约书和笔,勒梅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话语中充满鼓动意味,“只要你在这里签字,我的一切都将由你来继承。”
“这几百年里,我积攒下了不少财产,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安全屋里,我的一些炼金手札和研究成果封存在布斯巴顿,只要你签下契约,这些东西都属于你——你将继承我在布斯巴顿的校董职位,包括贤者之石也任你处置……”
尼可·勒梅还在喋喋不休地列举诱人的筹码,这听起来实在是让人无法拒绝的提议。
“就这样?”安流云内心升腾起怀疑的情绪,眼神中充满探究。
“是的,就这么简单。只要你在上面签字,我所有的财富,包括这栋殿堂中的一切都将属于你。”勒梅银白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隐隐含有一丝解脱意味。
安流云捏起那张契约书仔细阅读,怀着古怪的心情接过笔,上面写明了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让灵魂殿堂维持现状——这好像不是什么难事。
勒梅的目光随着她手里轻轻晃动的羽毛笔流转,安流云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不认为您需要我作为继承人。”
勒梅脸上保持着笑容,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
“您已经是世界上声名鼎盛的炼金大师,早就培养了不知多少学生,尽管他们寿命有限,但您的成就依旧会影响以后的人,毫不夸张地说,在您之后的所有炼金术士都是您的继承者。”
安流云冷静地分析:“您并不了解我,却愿意将毕生心血交给我,这肯定需要我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巫师有许多手段来确保魔法契约的效力不可违背,其中,“牢不可破的誓言”是最严格、最具有致命约束力的魔法契约,一旦立下便不可违背,违约者会立即死亡。
在摸清这份契约的底细之前,安流云不会贸然签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如果我在契约上签了字,就会成为这座殿堂的一部分吧,我可没有您那样的力量来保持现状——所以您是要我放弃现实,终身守护这里,用一生维系殿堂里的一切并添砖加瓦,这和将灵魂贩卖给您有区别吗?”
安流云直视勒梅银白色的瞳孔,直白地说,“我做不到。”
“为什么不呢?只要付出一点无足轻重的东西,你就可以拥有无穷的力量、时间和财富,世界上将没有任何束缚可以困住你。”
勒梅没有否认她的猜测,而是露出一个皱缩的笑容,语气变得循循善诱,看起来像位慈祥的老人而非世界上最伟大的炼金术士,“人总会因为年轻做出很多错误的选择,导致他们在未来的几十年都沉浸在悔恨中,你真的清楚你拒绝的是什么吗?对你来说,这个仅由符号构成的世界没什么意义吧。”
勒梅的话音刚落下,整个空间就变成了硕大的棋盘,足有两个成年人高的棋子四散分布,将他们拱卫其中。
勒梅指挥棋子往前冲锋,那个人高马大的骑士狠狠砸碎了安流云身边最近的棋子,碎屑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只要偏移半英尺,她的脑袋就会变得和地上那堆碎末一样。
仿佛实质化的可怕压力沉重地砸在安流云肩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勒梅的声音反而越发清晰。
“说不定你在这里见到日思夜想的人,会动摇呢?”
勒梅的身影在棋盘另一端若隐若现,他似乎打定主意,只有破解这方棋局才能继续他们的谈话。
安流云看不清勒梅的表情,她的身影被整个笼罩在周围棋子投下的阴影中,对面白方的战车正试图向她发起冲锋,骑士的长剑在棋盘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随时有可能冲上来把她击倒,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安流云有些无奈,如果帕鲁图在这里,也许还能和勒梅过几招。
这么想着,她随意指挥一个士兵前进到斜前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