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声的交握,其带来的余温仿佛尚未完全从指尖散去,在羌渝沉寂了太久的心湖上,漾开了一圈圈细小却执拗的涟漪。
接下来的几日,工作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如同绷紧的钢丝般的氛围,似乎悄然松动了几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屏息的试探,仿佛生怕一点过重的声响,就会惊散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缓和。
严衍依旧恪守着那不成立的约定,在傍晚时分携着室外的微凉和食物的气息准时出现。
他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在那狭小却功能齐全的厨房里忙碌,锅铲与锅底碰撞发出规律的、令人安心的声响。
羌渝也依旧寡言,像一座正在缓慢解冻的冰山。
但他开始会在严衍将做好的、热气腾腾的简单菜肴端上那张兼作饭桌的工作台一角时,默不作声地起身,将两人份的碗筷摆放整齐。
会在严衍因长时间处理跨国邮件而疲惫地揉捏着鼻梁,闭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时,将自己手边那杯尚未动过的温水,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引人注意地,推到严衍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些细微的、近乎本能的举动,如同黑暗中零星迸溅的火花,虽不足以照亮整个深渊,却足以在严衍那双总是盛着太多复杂情绪的眼眸深处,点燃一簇簇微小而温暖的光亮。
他们之间,那由六年分离、误解、伤痛构筑起的厚重冰墙,似乎真的在某种无声的力量下,开始出现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痕。
羌渝甚至开始默许严衍在他工作时,占据那把离工作台不远不近的旧扶手椅。
他专注于指间黏土的塑形,感受着塑形刀划过湿润泥土时那独特的阻力与顺滑,而严衍则或翻阅着厚重的艺术史典籍,或处理他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电子文件。
塑形刀的沙沙声,书页翻动的脆响,以及指尖敲击键盘的微弱嗒嗒声,奇妙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神渐宁的背景音,填充着这间曾经只有死寂与孤独的工作室。
然而,创伤的愈合,从来不是一条平坦的康庄大道,更像是在遍布暗礁与漩涡的冰海中艰难航行。
那些深植于羌渝骨髓深处的恐惧、自我厌弃与负罪感,如同蛰伏在冰层之下的狂暴暗流,看似平静无波的海面,只需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便能掀起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这天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了巴黎常年灰蒙蒙的天空,变得有些刺眼。
严衍因一个涉及海外资产的、无法推脱的紧急视频会议,不得不暂时离开。
工作室里只剩下羌渝一人,以及那尊已接近完成的、名为“挣扎”的雕塑。
阳光斜斜地照射在雕塑表面,那些经过他反复调整、充满了扭曲力量与动态美感的线条,在光线下投下深邃而富有戏剧性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羌渝凝视着自己的作品,指腹轻轻拂过一处表现肌肉极度紧绷的凹陷,心底竟生出了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近乎“满意”的情绪。
这感觉太陌生,让他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楼下大门的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难得的宁静。
羌渝从工作中抬起头,微微蹙眉。
这个时间,严衍应该还在会议中,助理通常也在上午固定时间出现。
会是艾瑞克吗?
他并未多想,习惯性地伸手按下了开锁键。
然而,几分钟后,敲响他工作室那扇厚重木门的,并非预想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一个穿着陌生快递公司制服、面容陌生的年轻男人。
男人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但看起来颇为厚重、棱角分明的硬纸板文件盒。
“请问是羌渝先生吗?”男人操着带有口音的法语,低头核对着手中的电子单据,“有您的一件国际包裹,需要您亲自签收。”
国际包裹?
羌渝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一层。
他近期从未订购任何需要越洋邮寄的物品,也鲜少有人知道他这个工作室的具体地址。
一丝微弱的不安,像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沉默地接过电子笔,在屏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超出预期。
寄件人信息栏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姓名、地址,甚至连一个模糊的代号都没有,只有收件人处清晰地印着他工作室的地址和他的名字——像是某种刻意抹去了来源的、不祥的馈赠。
门在身后关上,将外界的声响隔绝。
羌渝独自站在工作室中央,捧着这个来历不明的盒子,仿佛捧着一块灼热的炭,又或是一枚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
空气中弥漫的松节油和黏土气味,似乎都因为这盒子的出现而变得凝滞。
他走到工作台前,将盒子放下,动作迟缓,带着一种近乎宿命般的迟疑。
他找来裁纸刀,锋利的刀尖划开封装胶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纸盒被打开,里面没有填充任何缓冲物,只有两样东西,静静地躺在空荡的盒底:
一本厚重、陈旧、皮质封面已经严重磨损、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一种暗淡赭石色的日记本。
以及,一张被小心折叠起来、纸张泛黄脆弱、边缘甚至有些许碎裂的旧报纸。
羌渝的呼吸,在目光触及这两样物事的瞬间,猛地一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猝然攥紧,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泛起刺骨的寒意。
他首先,几乎是凭借一种逃避的本能,伸向了那张报纸。
指尖触碰到粗糙脆弱的纸面时,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