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和十七年的秋雨,洗得皇城朱墙碧瓦锃亮生寒。
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倒映着灰蒙的天空,空气中除了泥土的腥气,还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昨夜的雨声仿佛还在檐角滴答,敲打着每一个途经皇城的人心。
御史台值房内,冷寂如深潭。
窗扉紧闭,却关不住秋日的肃杀。景清晏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冷白如玉。补子上的獬豸目露锐光,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他微垂着眼,狼毫笔尖在纸端行走,字字透着冷峭的力道。批阅的是一份关于漕运官员渎职的奏疏,墨迹未干,已定乾坤。
“大人。”
心腹景七悄步入内,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沉寂。他垂首躬身,姿态谦卑而谨慎。
景清晏并未抬头,笔尖亦未停顿,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景七喉结微动,声音更沉:“宫里刚传出的消息,陛下……下了赐婚的旨意。”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是太后娘娘力主,将您……指婚给了镇北将军,温疏野。”
笔尖一顿。
一滴饱满的墨汁终究未能控住,晕染了奏疏上刚写就的“渎职”二字,污浊了一片严谨。
景清晏的目光在那团墨迹上停留了一息。
随即,他面不改色地将那张纸抽出,置于一旁盛放废稿的梨木匣中,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急躁。
仿佛那足以掀翻他人生的消息,还不如一滴墨值得变色。
“缘由。”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
“表面说是温将军平定北疆,功在社稷,陛下欲施恩于功臣。”景七头垂得更低,“又道将军……性情疏狂悍野,需一位端方持重、能规劝约束的贤内助,方能真正在京中立足。”
他深吸一口气,才道:“太后亲自圈定了您的名字。”
景清晏唇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嘲弄。
好一个一石二鸟。既敲打他这个日渐权重却无世家根基的“孤臣”,又将新崛起的兵权象征明目张胆地纳入掌控。
而他,就是那根被选中的缰绳。
“温将军何处?”
“宣旨时他仍在京郊大营。”景七道,“闻讯后,一枪击碎五十步外箭靶,大笑三声,道了句‘谢恩’,便策马不知去向。”
大笑谢恩?
景清晏眸光微动。这温疏野,倒不像个纯粹莽夫。
寒意与怒意细密渗入心底,又顷刻化为更深的算计。与这把锋利的刀捆绑,是危机,亦是机遇。
他正沉吟,门外骤起喧哗。
一名青衣御史疾步闯入,甚至来不及通传,脸色煞白:“景大人!出事了!”
景清晏抬眸。
“温将军的亲兵在城南醉酒闹事,打砸了酒楼!”那御史急声道,“巡城御史赵大人上前劝阻,被他们打了!伤得不轻,已呕了血!”
景清晏眼底一沉。
麻烦来得真快。
他那位未来的“夫君”,人未至,刀已先出鞘,直劈到他眼前。
是试探,还是果真无法无天?
“兵马司的人赶到时,那几个军汉口出狂言,说是奉了温将军的令,在京中无需看任何人脸色!”御史语气愤懑,“如今人被扣下了,却闹得厉害,只肯见温将军!”
景清晏缓缓起身。
窗外的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绯袍上的獬豸锐目冰冷。
“备轿。”他声音冷澈,“去南城兵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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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兵马司衙门外,人声鼎沸。
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嗡嗡作响。几名军汉虽被绳索捆缚,却依旧挺胸昂头,骂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