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玻璃，汇聚成蜿蜒的泪痕，模糊了窗外都市迷离的霓虹。

那些炫目的光点，红的、绿的、蓝的，在湿漉漉的夜色中晕染开来，像是一场廉价而喧嚣的狂欢，与他无关。

狭小的公寓里，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照着墨楠春苍白的脸。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弹出的新闻标题——“知名设计师新作发布，引领中性风潮”。

下面附着一张模特图，妆容精致，穿着剪裁独特的裙装，自信张扬。

墨楠春的视线在那裙装上停留了很久，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却只是关掉了页面。

桌上，散落着几封打印出来的邮件。

措辞冰冷而公式化，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他，一个寂寂无名的插画师，再次被拒绝了。

理由是“风格不符合市场需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又望向角落里那个上了锁的旧皮箱——那里面，藏着几件他省吃俭用、偷偷摸摸买来的女装，柔软的布料，精致的蕾丝边，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偷偷珍藏的、带着些许温度的慰藉。

穿上它们，在只有自己的深夜镜前，他会短暂地忘记“墨楠春”这个身份带来的沉重枷锁——一个“六缘亲浅”，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在角落的存在。

父母？早逝，模糊得只剩下几张泛黄照片上的轮廓。朋友？泛泛之交，无人真正走进他内心。恋人？……从未有过。

他似乎生来就带着一层透明的隔膜，将他与所有的温情与联结隔绝开来。

从前的他只觉得是碰巧如此，可屡屡碰壁的碰壁让他不得不怀疑是命运作弄，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算命先生说他“亲缘寡淡，独木难支”，这些像冰冷的铁箍，一年年勒紧他的呼吸。

他走到唯一的全身镜前。

镜中的青年面容清秀，甚至有些过分阴柔，眼神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镜面，仿佛想触碰另一个被囚禁在镜中的、可能存在的自己。

一个可以被看见的自己。

但镜面冰凉，只映照出此刻的狼狈与绝望。

桌上的安眠药瓶敞开着，白色的药片散落了几粒在桌面上。他受够了这一切，只想结束这如玩笑般的人生。

听算命先生说，他是六缘亲浅，这一世本就是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程，是为了偿还前世某个不知名的恩情。

恩情还完了，就该彻底消散，脱离这无休止的轮回之苦。

解脱，听起来竟如此诱人。

“如果能不再孤单就好了……”他对着镜中模糊的自己，无声地翕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不是一个对着神佛或命运的祈求，更像是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灵魂深处最后一丝不甘的、模糊的叹息。

他拿起水杯，将掌心的药片一股脑倒入口中。苦涩的药味在舌根弥漫开来，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身体开始变得沉重，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抽离。他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视线开始涣散，窗外的霓虹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光斑。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临界点——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雨声消失了，电脑风扇的嗡鸣消失了，连他自己的心跳声也微弱得几不可闻。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降临。

接着，是光。

并非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从虚空中渗透出来的微光。光芒的中心，一个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女子。

她的美丽超越了人类定义的范畴，带着一种非尘世的气息。

及腰的长发如流淌的墨色丝绸，随意披散着，发梢似乎在无风自动。她的面容精致得如同最完美的雕塑，皮肤莹白如玉，一双眼睛……墨楠春涣散的视线努力聚焦，那双眼睛的颜色在变幻，初看是深邃的紫，转瞬又似幽深的潭水绿，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金，里面仿佛盛满了亿万星辰流转的光影。

她穿着一袭样式奇特的素色长裙，布料似纱非纱，似绸非绸，随着她的出现，裙摆无风自动，漾开一圈圈涟漪般的微光。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墨楠春面前，赤着双足，离地约有一寸，悬浮在空气中，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清冷又奇异的花香。

墨楠春残存的意识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是幻觉吗？是临死前的走马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刚刚吞下的药片快速在他胃里起了反应，一阵翻滚让他只想呕吐。

女子微微俯身，长长的发丝垂落，几乎触及他冰冷的脸颊。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变幻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刻骨铭心的眷恋，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还有一丝……深埋的、不易察觉的哀伤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