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在渐浓的夜色中漂浮,校园陷入沉睡,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孤寂的光晕。那滩被冲洗过的水渍,在昏黄光线下,更像一道无法磨灭的丑陋疤痕。
于嘉翊带来的短暂震荡似乎已经平息,他此刻大概正在温暖的家中,或许带着一丝余悸,但更多是被家人的关怀所包围,逐渐将白天的阴霾拂去。
而我,被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里。
记忆的潮水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这一次,带来的是一段曾让我无数次午夜梦回、反复咀嚼,最终却证明是镜花水月的过往。那是一次……我误以为是救赎的信号。
那是高一下学期,一个寻常的课间。教室像往常一样喧闹,我照例缩在自己的角落,试图将存在感降至最低。几个以捉弄我为乐的男生,似乎又找到了新的乐子。他们抢走了我桌上一本破旧的笔记本——那里面其实什么都没写,只是我用来演算的草稿本,但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东西本身。
“哟,怪人还学习呢?看的什么天书啊?”为首的那个高个子男生嬉笑着,将本子高高举起,引得周围几个人哄笑起来。
我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熟悉的恐慌感扼住了喉咙。我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过分的戏弄,只能祈祷他们很快失去兴趣。
“还给我……”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大声点!听不见!”他们笑得更放肆了,开始互相传递那个本子,像玩一场恶劣的传球游戏。
我像一只被围观的困兽,无处可逃,羞耻和无力感几乎要将我淹没。周围有其他同学,但大多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习以为常。
就在我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轻松:
“喂,你们干嘛呢?老师刚让我叫几个人去办公室搬新练习册,就你们几个吧,块头大,别闲着。”
是于嘉翊。
他刚从教室外进来,似乎正好撞见这一幕。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调侃的笑容,仿佛只是随口分配了个任务,巧妙地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欺凌。
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对于嘉翊,他们似乎还保持着基本的客气。高个子男生悻悻地把本子扔回我的桌子上,撇撇嘴:“真没劲。走吧走吧,干活去。”
一场风波,在于嘉翊三言两语间,消弭于无形。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几个人一眼,仿佛真的只是来找壮丁的。他走到讲台边,跟学习委员说了句什么,然后那几个人就跟着他出去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我一眼。
没有对我说一句话。
没有像英雄一样呵斥欺凌者,也没有像圣人一样对我表示关怀。
他只是……用一种最自然不过的方式,改变了事件的方向。
教室里恢复了喧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愣愣地看着桌上那本失而复得的、皱巴巴的笔记本,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血液轰地涌上头顶。
他……他刚才是在帮我吗?
他是不是看不下去他们欺负我?
他是不是……对我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我荒芜的心里疯狂滋生。
尽管他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尽管他的介入看起来那么偶然和公事公办,但我固执地、一厢情愿地将其解读成了——**他对我的维护**。
看,他为我解围了。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
但这一定是因为他的温柔。他看不过去。
一种巨大的、几乎让我承受不住的感激和……窃喜,瞬间淹没了我。之前所有的恐慌和羞耻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狂喜。
他注意到了我。他甚至“帮”了我。
那一个课间,接下来的那一整天,甚至好几天,我都沉浸在这种自我构建的“温柔错觉”里。每一次看到于嘉翊,心里都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
我看他的目光,更加充满了无法掩饰的依赖和……感激。
我开始更加关注他。他每一次看似无意间看向我这个方向的眼神,我都会心跳加速,反复揣测其中是否有一丝一毫的特殊含义。
他偶尔和别人说笑时,声音传到我这里,我都会觉得那笑声格外悦耳,仿佛也带着一点点分享给我的快乐。
我甚至觉得,他让我指路那次,他对我说的“谢谢”,都包含了比我想象中更深的意义。
我将自己所有的幻想和渴望,都投射到了他那次无心的、甚至可能都未曾放在心上举动上,并将其无限放大,当成了黑暗生活中的又一盏明灯。
我以为我抓住了一点真实的温暖。
却不知道,那只是我自己在深渊里,握住的又一束……
虚幻的光。
飘在空中的我,怜悯地看着那个因为一次根本不是拯救的“拯救”而激动不已、胡思乱想的少年。
于嘉翊的温柔,是他的教养,是他的习惯,是他对这个世界散发的、平均的、不带特定目标的善意。
唯独不是……
对你林煦的救赎。
那只是你溺水时,拼命抓住的。
一根稻草。